战后第三日,爪哇都护府。
清点结束了。
陆逊靠在床头,手里攥着那份伤亡名册,看了很久。
名册上的墨迹还没干透,有些地方被泪水打湿,字迹洇成一团。
“二百三十七人。”他喃喃道。
八千残军,剩二百三十七人。
他把名册放下,闭上眼。
眼前全是那些脸——跟了他五年的亲兵,替他挡过刀的老卒,昨天还喊他“将军”的孩子。
“将军,药好了。”
亲兵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汁进来,看见他的样子,愣在门口。
陆逊睁开眼,接过药碗,一饮而尽。
……
海边,临时搭起的祭台。
陈远站在最前面,手里捧着一盏河灯。
灯是纸糊的,很简陋,但每一盏都是亲手做的——全军将士,三万盏,做了三天三夜。
身后,孙尚香跪在最前面,低着头,一动不动。
她已经跪了整整一夜。
从昨晚到现在,膝盖陷进沙子里,露水打湿了衣袍,海风吹乱了头发。
她没有动,没有说话,就那么跪着。
陈远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他点燃第一盏河灯,放进海里。
灯在海面上漂了漂,稳稳地朝远方飘去。
三万盏河灯,一盏接一盏,从三万双手里放出去,漂满了整片海湾。
天黑了。
海面上,三万点火光连成一片,像天上的星星落进了海里。
那些火光慢慢地漂,慢慢地远,慢慢地消失在夜色中。
陈远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朕欠他们的。”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云岚走到他身边,轻轻握住他的手。
陈远没有回头。
“这辈子还不清了。”
云岚没说话,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
孙尚香还跪在那里。
她面前是那片新立的墓碑,两千多个,密密麻麻,从海边一直延伸到山坡上。
每个坟前都插着一柄残破的刀枪,在海风里呜呜作响。
她一个一个看过去。
这个,是跟了她五年的亲兵,上个月还说要娶媳妇。
这个,是赤凰营最小的姑娘,才十七岁,笑起来有两个梨涡。
这个,是那次在雨林里替她挡吹箭的,死的时候眼睛都没闭上。
她一个一个看过去,一个一个在心里叫他们的名字。
嘴唇在动,没有声音。
眼泪早就流干了,眼眶发涩,像揉进了沙子。
但她还跪着。
华姝没有来。
因为,她累倒了。
三天三夜没合眼,救了二百多个重伤员。
最后一批手术做完,她站起来,眼前一黑,直接栽在地上。
被人抬回帐篷的时候,脸白得像纸,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
陈远来看她,她不知道。
云岚来守她,她不知道。
她昏了一天一夜。
醒来的时候,帐篷里没人,外面很吵。
她撑着坐起来,头晕得厉害,眼前一阵一阵发黑。
“华夫人!您怎么起来了!”小荷冲进来,吓得脸都白了。
华姝摆摆手,扶着床沿站起来。
“伤员呢?还有多少?”
“都……都安排好了。您快躺下……”
华姝没理她,一步一步往外走。
外面,伤兵帐篷里,还有人在呻吟。
她走进去,跪在第一个伤兵面前,开始换药。
手在抖,但她咬着牙,继续换。
小荷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捂着嘴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