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工坊里的地上摆了一排卷成团的铜线,最细的一批,直径大约两毫米,表面泛着暗红色的金属光泽。
周工蹲在地上,拿起一截铜线,用指甲刮了刮表面,又弯了弯。
“韧性够了。”他站起来,“能用。”
老陈在旁边量了量铜线的截面,在石板上算了一组数据。
“电阻偏高,不过对短波电台来说,勉强在范围内。”
第一批合格铜线,就这么从一堆边角料和土法拉丝里搞了出来。
信号塔的选址是岩定的。
城外西北方向最高的那座山峰,海拔比长明城高出将近三百米,山顶有一块几十平方米的平坦岩面。
塔身结构件是匠的工坊用铁和木料混合打造的,主体框架是三角形的铁管桁架,每一截大约两米长,用螺栓连接。
三十米高的塔,分成十五截,每一截都有两三百斤重,断带领沐阳者负责搬运。
山路陡峭,没有路,只有勘探队踩出来的窄道,有些地方坡度接近六十度。
断扛着第一截塔身走在最前面,两百多斤的铁架子搁在他肩膀上,脚踩在碎石上,一步一个坑。
后面跟着八个沐阳者,每人扛着一截,铁管桁架在山风里晃,磕在两侧的岩壁上,当当响。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一个年轻的沐阳者脚下打滑,半截塔身从肩膀上溜下来,砸在地上,闷响。
年轻人咬着牙,蹲下去,双手抄住铁架子底部又扛了起来,脖子上的青筋鼓起来。
来来回回搬了三天,十五截塔身,加上横撑、斜撑、底座、天线支架、配重块,总共跑了四十多趟。
山顶上,组装开始了,匠带着四个徒弟上了山,周工也爬上来了,他负责天线和馈线的安装。
底座浇筑用的是老陈调的砂浆,四根地脚螺栓打进岩石里,塔身一截一截往上接。
全靠人。
断站在底下,双手举着第三截塔身,等上面的人把螺栓拧紧。
铁架子的棱角硌进他掌心,汗顺着手指往下淌,滴在脚背上。
越往上越难,到了第十截的时候,两个沐阳者攀在已建成的塔架上,用绳子把新的一截从
绳子勒进掌心,风从山谷里灌上来,吹的塔身摇晃,人也跟着晃。
七天后,山顶,三十米高的简易信号塔竖起来了。
铁管桁架在阳光下泛着暗银色的光,顶部伸出一根两米长的铜质天线,天线用匠打造的卡箍固定在塔尖,馈线沿着塔身内侧一路垂下来,接进塔底的一间用石头垒起来的小屋。
小屋里头,岩和周工蹲在一台用铜线和铁片攒出来的简陋设备前面,短波电台。
外壳是匠的徒弟用铁皮敲出来的方盒子,里头塞满了铜线绕成的线圈、电容器和一块巴掌大的太阳石单片。
太阳石是独立能源,不需要接入长明城的供电系统,只要有光照就能持续供能。
周工在做最后的调试,他用一根细铜丝在线圈上绕了又绕,嘴里念叨着频率和阻抗的参数。
老陈蹲在旁边,手里拿着一个自制的检波器,耳朵贴在一截竹管上听,竹管是岩的主意,用来充当最原始的耳机。
“频率锁定了没?”岩问。
“差不多了。”周工把最后一个接点焊好,往后退了一步。
“城里那边呢?”
“匠的徒弟按照图纸攒了一台接收端,搁在议会大厅里。”岩看了一眼天色,太阳还挂在西边,光照充足。
太阳石单片表面泛着淡淡的暖光,岩走到电台前面,话筒是一截掏空的竹筒,里头嵌着一片薄铜片,铜片连着铜线,铜线接进电台。
简陋到不能再简陋。
岩拿起话筒,握在手里,竹筒上还沾着匠的徒弟削竹子时留下的木屑,他按下发射键,一个用铁片弯成的弹簧开关。
“这里是长明城,听到请回答。”声音从话筒里传进电台,被转换成电信号,沿着馈线爬上三十米高的塔顶,从铜质天线上发射出去。
电磁波以光速扩散,穿过山谷,穿过平原,穿过河流。
一秒。
两秒。
三秒。
没有回应。
老陈把耳朵贴的更紧了,竹管里只有嘶嘶的电流底噪。
四秒。
五秒。
岩握着话筒的手指头收紧了。
周工蹲在电台旁边,眼睛死盯着那个自制的信号强度指示器,一根铜丝悬在磁铁上方,纹丝不动。
六秒。
铜丝跳了一下,很轻,幅度不到一毫米。
竹管里的底噪变了,嘶嘶声中间夹进了一段断断续续的杂音。
然后,一个人的声音从杂音里钻了出来。
模糊的,失真的,混着电流的噼啪声和风声。
“收到...长明.....我们收到信号了!”
二十公里外的前线农场,一个驻扎在那里的士兵,对着另一台同样简陋到不行的接收端,扯着嗓子在喊。
小屋里,老陈把竹管从耳朵上拿下来,手在抖。
周工站起来,撞翻了旁边的工具箱,扳手和螺丝哗啦啦滚了一地。
岩把话筒放下了,放在桌上,竹筒磕在铁皮台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山顶上的风很大,从四面八方灌进来,塔身在风里发出低沉的嗡鸣,铜质天线的尖端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消息沿着山路往下传,比人腿快不了多少。
接收端里传出来的那句“收到”被在场的人听到了,刑山站在石桌后面,两只手撑着桌面,低着头,肩膀在抖。
断靠在门框上,匠的徒弟从工坊跑出来,满手的铁屑都没来得及擦,站在广场上朝着信号塔的方向看。
三十米高的铁塔立在山顶,在夕光里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投在山坡上,投在河面上,投在长明城白墙的屋顶上。
有人在笑。
有人在拍旁边人的肩膀。
一个地球老太太站在水渠边上,仰着头看着远处山顶上那根细细的铁杆子,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旁边的人没听清。
围栏里的六足幼崽被吵醒了,六条短腿蹬了蹬,翻了个身,继续睡。
岩从山上下来的时候,天黑了。
他走到纪念碑前,站了一会。
碑面上那行字在月光下看不太清,断的斩马刀还插在碑前的土里,刀鞘上的皮绳被风吹的轻轻摆。
岩从怀里掏出骨刺,走到记录重要事件的岩壁前。
他在第一炉铁的下方,刻下了新的一行。
刻的很慢,一笔一划,骨刺在石面上划出白色的粉末。
铁牙城的文字和地球的汉字并排。
大意一样。
【第一声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