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口袋里摸出一根自己卷的烟，烟纸是用一种当地的阔叶植物晒干压平的，里头塞的是新世界独有的一种野生烟草，岩的勘探队在西北山谷里发现的。
刑山拿打火机点着，吸了一口，味道很冲。
又辣又苦，完全不好抽，跟地球上的烟比起来，这玩意像是在嚼树皮。
他叼着，歪着头，望着前方，长明城的夜景铺在他眼前。
一百多栋长屋沿着河道两岸排开，白墙上的石灰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窗户里透出的暖光东一块西一块的，围栏里的六足幼崽已经睡了，偶尔发出一两声含糊的哼唧。
水渠里的水声很轻，哗啦哗啦的，从远处流过来又流过去。
有人在唱歌，沐阳者的曲调，低沉的，没有歌词，只有旋律，从南岸的军营方向飘过来，隔着河道，听不太真切。
刑山抬起头，看天，头顶那片天很陌生。
星星太多了，密密麻麻的铺满了整个天幕，颜色也跟地球的不一样，有蓝的，有紫的，还有几颗泛着淡淡的绿光。
漆黑的，陌生的，密集的星辰，没有任何他认识的星座。
刑山叼着那根又辣又苦的烟，长长的吐出一口白雾，烟雾在夜风里散开，飘了两秒，没了。
“操。”他低声骂了一句，“这才叫活着。”
脸上的表情松了下来，嘴角带着一点弧度，如释重负的那种。
坐在一个陌生星球的台阶上，抽一根难抽到要命的烟，听着远处有人唱歌，闻着炊烟的味道，屁股底下的石头有点凉。
活着，真真切切的，琐碎的，烦人的，实实在在的活着。
不知道什么时候，有人悄没声的坐到了他旁边。
刑山侧过头，断坐在他右手边的台阶上，两条胳膊搁在膝盖上，金色竖瞳在暗处泛着微弱的光。
不知道来了多久，断只是坐在那，看着跟刑山同一个方向。
刑山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两根手指之间夹着，递了过去。
断看了一眼那根烟，伸手接了，他学着刑山的样子，把烟叼在嘴里，吸了一口。
然后咳了，连续的，弯着腰咳了快十秒，咳出了泪花，整张脸憋的通红。
“咳咳咳咳——这什么东西——咳咳咳——”刑山看着他，嘴角的弧度大了一圈。
笑了，肩膀在抖，喉咙里发出闷闷的笑声。
断咳完了，缓了两口气，抬头瞪了刑山一眼。
瞪了大概两秒，自己也绷不住了，嘴角咧开，露出牙，笑了。
两个人坐在台阶上，因为半只劣质的烟，像两个傻子一样笑了半天。
断把那根烟还给刑山，刑山接过来，在台阶的石头上磕了磕烟灰，又叼回嘴里。
“这破烟。”断揉了揉被呛红的鼻子。
“凑合。”刑山吐了口烟。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
万家灯火在前面铺展，断靠着石柱，金色竖瞳半阖，脸上的线条在暮色里柔和了很多。
这时候，天边亮了一下。
一颗异常明亮的星辰从天幕的东北角划了出来，拖着一条长长银白色的尾巴，弧线很大，横跨了大半个天空。
光芒很柔，足够亮，亮到把地面上的长屋屋顶都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银色。
刑山的烟停在嘴边，断坐直了身子，金色竖瞳完全睁开，倒映着那道划破夜空的光。
整个长明城安静了一秒。
然后有人从长屋里走出来了，一个，两个，十几个，越来越多的人从门里冒出头，仰着脸看天。
地球人，沐阳者，站在河道两岸，站在广场边上，站在围栏旁边，仰着头，看那道银白色的光从天的一端划向另一端。
光尾拖的很长，在黑色的天幕上用银笔画了一道弧线。
岩的消息在这个时候到了，是一个沐阳者传令兵跑过来递的口信。
“岩说，”传令兵喘着气，“按照地球人的说法，这是一颗正在接近的彗星。’
“无害的，自然运行的彗星。”传令兵补了一句，大概是怕两位首领误判成什么威胁。
刑山点了下头，传令兵行了个礼，跑了。
彗星还在天上走，慢悠悠的，尾巴越拖越长。
银白色的光洒在长明城的每一寸土地上，洒在白墙上，洒在河面上，洒在纪念碑前那把斩马刀的刀鞘上。
“好看。”断盯着那道光看了很久，他说。
新世界的第一道天文奇观。
所有人只是安静的站在那，仰着头，看着那道光。
三个种族的人，站在同一片天空下，看同一颗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