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合议会的日常运转进入了正规,长明城百废待兴,刑山的工作量不减反增。
战争时期他指挥作战,拍板生死,干的是大事,如今他坐在议会大厅最里头那张石桌后面,面前摆着一摞兽皮,处理的全是些让他脑仁疼的小事。
琐碎的,鸡毛蒜皮的,但每一件至关重要。
第四批苏醒人员的住房分配表,三号水渠的维修申请,东区高炉的排班冲突,南岸农田的灌溉优先级争议,还有一份关于六足兽围栏扩建的预算报告。
刑山把报告翻到最后一页,岩在空白处用炭笔写了一行备注:建议将围栏向南扩二十米,幼崽活动空间不足,已出现应激反应。
应激反应,六足兽也有应激反应。
刑山把报告合上,揉了揉太阳穴。
门被推开了,一个地球老大爷怒气冲冲的冲了进来,身后跟着一个拦都拦不住的年轻沐阳者值班员。
“你就是管事的?”老大爷一巴掌拍在石桌上。
刑山抬头看他,六十多岁的灵魂装在二十几岁的身体里,头发虽然是黑的,说话的腔调和气势跟退休老干部一模一样。
“我是。”
“我要投诉!”
“说。”刑山把手从太阳穴上拿下来,坐直了。
“我隔壁那个,那个沐阳者!”老大爷伸手往南边一指,“半夜练功!发光!”
“发光?”刑山脑子一下没转过来。
“对!浑身金灿灿的跟个灯泡似的!我那屋子跟他就隔一堵墙,半夜两三点,亮的我根本睡不着觉!”老大爷越说越激动,一只手在空中比划。
“连着三天了!三天!我找他说了,他跟我叽里咕噜讲了一堆听不懂的,第二天照练!”
刑山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你们这个管理是怎么搞的?”老大爷不给他说话的机会,“混着住就算了,生活习惯完全不一样啊!最基本的互相尊重都没有!”
刑山的脑子嗡嗡的。
以前在地球的时候,处理过战场指挥、军事部署、核弹引爆这种级别的事。
穿越了一整个宇宙,落到一颗陌生星球上,建了一座城,现再有人跑来跟他投诉邻居半夜练功太亮。
“您住哪栋?”
“南岸第七排,第三栋。”
“隔壁沐阳者叫什么名字?”
“我哪知道叫什么名字,就一个很壮的,右边脸上有条疤的。”
“我让人去协调。”刑山把信息记下来,点了下头。
老大爷盯着他看了三秒,大概是在确认他有没有敷衍,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门关上的时候,刑山往椅背上一靠,闭了三秒眼。
接下来的日子里,各种鸡毛蒜皮的小事接踵而至。
一个沐阳者战士投诉地球邻居做饭的油烟味太重,熏的他头疼,说这个气味在铁牙城闻都没闻过,怀疑是某种毒气。
刑山耐着性子解释那是炒菜。
两个地球人打架,原因是一个人在公共水渠里洗衣服,另一个人觉得这污染了饮用水源,双方从口角发展到动手,被巡逻的沐阳者拉开。
刑山判了洗衣服的那个去水渠下游专门划定的区域洗,打人的那个罚去搬三天砖。
一个年轻的沐阳者女战士跑来告状,说她在河边训练的时候,一群地球男人站在对岸看她,眼神让她不舒服。
刑山问了半天,最后搞明白那群人是在看她训练时候挥刀溅起来的水花,觉得好看,没有别的意思。
他跟女战士解释了十分钟,女战士将信将疑的走了。
一对地球夫妻吵架,原因是丈夫跟一个沐阳者学了几招格斗术,回家之后嫌妻子做的饭难吃,说沐阳者吃的烤肉比这强多了。
妻子气的把陶碗摔了,碎片崩到了隔壁老太太脸上,老太太又跑来找刑山。
刑山一个下午处理了三起纠纷,全都是生活习惯和文化差异引发的摩擦。
地球人习惯早睡早起,沐阳者习惯日落之后训练。
地球人做饭用油用火,沐阳者吃烤肉蘸盐。
地球人洗澡要私密空间,沐阳者觉得河里洗就行了,男女都一样。
每一件事都不大,每一件事都必须处理,因为不处理就会变大。
刑山每天从早忙到晚,有时候连午饭都顾不上吃。
岩帮他分担了一部分记录和协调的工作,但最终拍板的人还是他。
有一天,一个地球大妈找到他,说她养的一只从六足兽围栏里跑出来的幼崽丢了,怀疑是隔壁的沐阳者偷走杀了吃了。
刑山带人去查,发现那只幼崽自己跑到南岸的草地上去了,趴在一个沐阳者小孩身边晒太阳,六条短腿朝天,肚皮翻出来让人挠。
那天深夜,刑山拖着疲惫的身子走出议会大厅。
长明城安静下来了,远处的长屋群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有人在煮东西,炊烟从屋顶的缝隙里钻出来,在夜风里散成淡淡的灰白色。
他坐在门口的台阶上,屁股底下的石头有点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