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明城东岸,河道拐弯处,一栋新建筑立在那儿。
白墙,石灰抹的,屋顶铺着厚实的阔叶植物,边缘修剪过,整整齐齐。
门框是铁的,匠的铁匠铺出品,两根门柱上各嵌了一块磨平的灰石板。
左边那块刻着地球的汉字,右边那块刻着铁牙城的象形文字。
内容一样,长明城第一融合学堂。
岩站在门口,背靠着门框,手里攥着一卷兽皮,上面写满了教案。
他的头发比刚到这颗星球的时候长了不少,用布条扎再脑后。
学堂不大,八十来个平方,里头摆了三十张桌子,桌面是从山谷西侧砍来的原木劈成的板子,刨光了,纹路还在。
刑山站在岩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双手抱胸,看着这栋建筑。
“丑。”刑山评价了一个字。
“能用。”
“谁的主意?”
“议会第十九次全体会议,你签的字。”
刑山想了想,好像确实有这么回事。
那天议题太多,他一口气签了七八份提案,这个大概夹在水渠扩建和六足兽围栏预算中间。
“我签的?”
“你签的。”
刑山不语,默默离开了。
日头升到头顶的时候,三十个孩子陆续到了,地球孩子十五个,沐阳者后裔十五个,年龄都在八岁到十二岁之间。
地球孩子是第四批苏醒人员的子女,严格来说不算真正意义上的孩子,他们的灵魂在方舟经历过略微调整,身体是培养舱重塑的,记忆和人格保留了大部分。
沐阳者的孩子不一样,他们是在新星球上出生的第一代,骨骼密度比地球孩子高出一截,肌肉纤维更紧实,皮肤
两拨人从门口进来的时候,泾渭分明。
地球孩子走左边,沐阳者孩子走右边,中间隔了一条过道。
“坐。”岩站在讲台上,讲台是一块竖起来的石板,前面放着一张兽皮,上面用炭笔写着课表。
三十个孩子坐下了,石墩和桌面碰在一起,发出稀里哗啦的响。
岩扫了一眼,他看了看左边那排地球孩子,又看了看右边那排沐阳者孩子。
两边的眼神不一样。
地球孩子的眼睛里带着好奇和一点不安,他们从来没跟沐阳者的同龄人坐在同一个屋子里上过课。
沐阳者的孩子眼睛里是另一种东西,更接近审视。
他们从小在军营边上长大,见惯了自家父辈举着刀在操场上劈柴的样子,地球人在他们的认知里,是那种连一根木桩都搬不动的存在。
“首批课程内容。”岩拿起炭笔,在石板上写。
第一行:基础数学。
第二行:沙盘演化历史。
第三行:体育。
“数学课和历史课上午上,体育课下午。”岩放下炭笔,“有问题吗?”
没人举手。
上午的课进行的比岩预想中顺利。
数学课教的是加减法和基础的面积计算,地球孩子学的快,有几个甚至能心算两位数乘法,沐阳者的孩子慢一些,倒也跟的上,毕竟铁牙城时代他们的祖辈就有计数的习惯。
沙盘演化历史课更有意思,岩讲的是铁牙城的建城史和地球人类的迁徙史,两段历史穿插着说。
地球孩子听到铁牙城在地底深渊里用铁矿石和血汗建城的段落,眼睛瞪的很大。
沐阳者的孩子听到地球人曾经在一颗蓝色星球上建造出能飞到月亮的机器,嘴巴张了好几秒没合上。
岩没有评价哪一段更伟大,他只是讲完,放下炭笔。
“下午,操场见。”
操场在学堂东侧,一块用碎石铺平的空地,面积不大,周围用原木桩围了一圈。
三十个孩子站成两排,地球孩子一排,沐阳者一排。
岩站在中间,手里拿着一根削尖的木杖当教鞭。
“第一项,跑步。”岩指了指操场北端立着的一根木桩,“从这儿跑到那儿,再跑回来,一个来回。”
距离大概一百五十米。
“预备,跑。”
三十个孩子冲了出去。
差距在前二十米就拉开了。
沐阳者的孩子跑起来跟小兽一样,脚掌拍在碎石地面上,步幅大,频率快,身体前倾的角度一致,天生就会跑。
最快的那个沐阳者男孩叫铁头,十一岁,獠的孙子辈,跒腿粗壮,跑出去三十米的时候,身后甩开了所有地球孩子。
地球孩子跑的很努力,腿短,步频跟不上,脸憋的通红。
铁头第一个冲回起点,气都没怎么喘。
最后一个回来的地球孩子到终点的时候,铁头在旁边蹲了快一分钟了。
“第二项,力量。”岩指了指操场边上一排石块,大小不等,从十斤到五十斤。
“搬起来,举过头顶,放下,计次数。”
结果更加悬殊。
最壮的沐阳者孩子能把五十斤的石块举过头顶,连续十二次,面不改色。
地球孩子里力气最大的那个,勉强举起三十斤的石块,四次,胳膊就在抖了。
沐阳者的孩子开始笑,发自内心的骄傲。
他们互相拍着肩膀,用铁牙城的方言嘀嘀咕咕,语调里一股子天经地义的优越。
地球孩子的脸色很难看,有个瘦小的男孩蹲在石块旁边,低着头,手指抠着地上的碎石,不说话。
旁边一个扎辫子的女孩咬着嘴唇,眼眶红了,使劲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挫败感从他们的脊梁骨里渗出来,推搡发生了。
起因很小,铁头跑完步之后,路过那个蹲在地上的瘦小男孩身边,拍了他一下肩膀。
力气没收住,瘦小男孩踉跄了两步,膝盖磕在碎石上,蹭破了皮。
“你干什么!”扎辫子的女孩冲上来,推了铁头一把。
铁头没动,沐阳者的体重在那摆着,他只是歪了歪头,看了女孩一眼。
那个眼神里面的东西很清楚:你推不动我。
更多的地球孩子围了过来,更多的沐阳者孩子也围了过来。
两拨人面对面站着,地球孩子的拳头攥着,沐阳者的孩子叉着腰。
用各自的语言互相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