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底外围的变化,从第三天的排水渠挖好了作为起点。
那个七十二岁灵魂装在二十岁身体里的老工程师,带着一帮壮劳力,硬是用金属板和尖石头,沿着河岸刨出一条半米宽、三十公分深的引水沟。
沟渠从上游拐了个弯,经过一处天然落差,水流靠重力自己往下淌,和他四十年前在西北戈壁修的那些水利工程比起来,简陋无比,不过它很管用。
清亮的河水顺着渠道流进了居住区边缘的一个浅坑,坑底铺了一层从培养舱上拆下来的合金板,算是蓄水池。
有人蹲在池子边洗脸,有人用树叶折的瓢往嘴里灌水。
临时住所也搭了起来,谈不上房子,更像是窝棚。
从山谷边缘砍来的树干做骨架,培养舱的废料和大片的阔叶植物做顶,能挡风,能遮雨,挤一挤能塞进去七八个人。
这样的窝棚一共搭了四十多个,沿着蓄水池呈半圆形排开,中间留出一块空地,空地中央是一堆永远不灭的篝火。
火种是断劈开一块枯木取的,和几万年前人类祖先干的事一模一样。
刑山看着那堆火的时候愣了很久,他蹲在火堆旁边,重新长出来的左手摊开,感受着火焰烘烤皮肤的温度。
在方舟里那些日子,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再也感受不到这种东西了。
第五天清晨,许也从基底里走了出来,脸色还是很差,走路的时候右手扶着门框,停了两秒才迈步。
灵魂的亏损不是睡一觉能补回来的。
穿越宇宙边际的时候,他把自己的记忆当燃料烧了一部分,现在脑子里有些地方是空,像一本被撕掉了几页的书。
他记得刑山这个人,但想不起来第一次见面是在哪。
他记得断的斩马刀,但想不起来那把刀是什么时候卷的刃。
这些空洞不疼,就是偶尔会愣一下。
许也走到空地中央,站在篝火旁,火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岩最先注意到他,从一堆石板后面抬起头,断靠在一棵歪脖子树下擦刀,金色竖瞳扫过来。
刑山从蓄水池边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泥。
大祭司的虚影悬浮在基底入口上方,暗金色的光芒比前几天又淡了一些。
陆续有人围过来。
那些第一批苏醒的平民,有的端着装水的树叶,有的手里攥着刚从灌木上摘的红色果子。
他们看着许也,眼神复杂。
敬畏,感激,还有一点不确定,这个人救了他们所有人的命,但他们对他的了解,仅限于方舟里那几句从天穹传下来的话。
“从今天起,我不再管这个地方。”许也环顾了一圈,开口了。
安静了三秒,有人没听清,往前挤了两步。
“我说,从今天起,我退出管理。”这回所有人都听清了。
人群骚动,窃窃私语从四面八方冒出来。
断第一个站了起来,斩马刀从树干上拔下来,他扛着刀走到许也面前,金色竖瞳盯着他。
“你说什么?”
“你听到了。”
“你是活着的神。”断的声音很低,压着火气,“你是把我们从旧世界带出来的人,你是唯一一个能做决定的人。”
“你走了,谁来做决定?”
许也看着他。
断比他高半个头,金色铠甲上还残留着方舟内部震荡时磕出来的凹痕,右臂的暗色纹路在晨光下泛着微弱的金属光泽。
一个从地底深渊杀出来的战士,一个用自己的命换过无数次胜利的人。
他问的不是废话,在他的认知里,没有王的军队会溃散,没有神的世界会崩塌。
许也没有生气,只是淡淡的述说出了理由:“旧世界,就是因为总有神在替所有人做决定,所以才会灭亡。”
“我不想再犯同样的错误。”
断沉默了,他握刀的手指收紧,又松开。
许也转过身,面向所有人:“我提议建立联合议会。”
“日常管理、民生、安全、技术,所有事务的决策权,交给你们自己。”
“刑山,你在地球的时候干的就是行政。民生和日常管理,你来。”他指了指刑山,刑山张了张嘴,点了下头。
“军事安全,你负责。”许也又看向断,断没有拒绝。
许也最后看向岩,岩站在人群边缘,头发用布条扎在脑后。
“你继承了羽蛇神族的部分知识。”许也说,“技术探索和文明历史的记录,你来。”
岩愣了一下,“我试试。”
“大祭司。”许也转向悬浮在基底入口上方的暗金色虚影。
虚影微微转动,那双暗金色的眼睛落在许也身上。
“技术顾问,提供神族的知识支撑。”
大祭司的虚影沉默了几秒。
他的灵魂本源在降落时燃烧了大半,现在的形态比萤火虫亮不了多少,“可以。”
许也点了下头。他从怀里掏出那枚硬币。方舟,一面星河,一面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