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地外围的空地上,天道系统的菌丝从地下抽取原料持续了六个小时。
根据之前培养断他们的技术,转为特质的重塑肉身养料。
一千具培养舱整齐排列在草地上,暗金色的营养液在透明舱壁后翻涌,每一具舱内都悬浮着一个正在生长的人体。
许也的靠在在基地控制台上方,他的状态很差,主持复生的事儿只能自己来,其他人不好折腾这事儿,而且灵魂自穿越宇宙以来状态越拉越差,也不清楚能撑多久。
他必须放人出来。
第一批,一千人,许也从灵魂数据库里筛选了很久,一千名身体健康的青壮年平民。
水利工程师,建筑工人,农民,电工,焊工,护士,厨师,木匠,能干活的人。
新世界不需要英雄,需要盖房子的人,挖水渠的人,种粮食的人。
“肉体重塑进度:97%”天道终端的语音从控制台上传出来,声音断断续续。
岩站在培养舱阵列的入口处,舱壁后面,一个年轻女人的身体成型,皮肤覆盖了全身,头发从头皮里长出来,黑色的,很短。
心跳,她的胸口在起伏。
“断。”岩转过头,断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双手抱胸,“准备好了吗?”
断看了一眼那一千具培养舱,点了下头。
“开始。”许也对着天道系统下令,方舟深处,一千个沉睡的灵魂被唤醒,沿着天道系统传导出来。
灵魂注入肉体,培养舱里的人,眼皮动了一下。
第一具舱的舱门弹开,营养液哗啦涌出来,淌了一地,年轻女人从舱里跌出来,膝盖砸在草地上。
她咳了几声,吐出嘴里的液体,眼睛睁开了。
一片她从未见过的蓝色天空,云很白,太阳光线很暖。
她的最后一段记忆,是排队,很长很长的队伍,然后就是现在。
“这是哪?”她张嘴,喉咙里还残留着营养液的涩味。
第二具,第十具,第五十具,第三百具。
营养液汇成一片,一千个人跌出培养舱,跪在草地上。
咳嗽声此起彼伏,有人吐了,有人在发抖,有人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阳光洒下来,照在他们湿漉漉的皮肤上。
安静了大约十秒,第一声哭传出来,一个中年男人跪在草地上,双手撑着泥土,肩膀剧烈抖动。
“活了,我他妈活了。”他低着头,泪掉进泥里,砸出小坑。
一个老太太抱着自己的膝盖,蜷缩成一团,嘴里念叨着什么。
一个年轻小伙子仰着脸,看着天空,嘴巴张得老大,眼泪从眼角淌到耳朵里,他在笑,笑得浑身发抖。
有人站起来了,摇摇晃晃的,他走了两步,摔了,爬起来,又走了两步,再摔。
第三次爬起来的时候,他跑了起来。
赤脚踩在草地上,跑得踉踉跄跄,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
跑了大概五十米,一头栽倒在草丛里,脸埋进泥土中,肩膀一抽一抽的。
更多的人站起来了,他们看着彼此,看着自己的手,看着脚下的草地,看着头顶的天。
有人在拥抱,两个素不相识的人,赤条条的站在草地上,抱在一起哭。
有人在原地转圈,伸出手去摸风。
有人蹲在地上,把一棵草连根拔起来,凑到鼻子前面闻了又闻。
茫然的人更多。
中间发生了什么?
多长时间?
一秒?一年?一辈子?
他们只知道自己还活着,身体是新的,年轻的,充满力量的。
世界是陌生的,茫然和喜悦搅在一起,变成了说不清的东西,堵在嗓子眼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混乱在加剧,一个年轻女人从人群里冲出来,赤着脚跑向每一具培养舱,她在找人。
“妞妞!”她扯着嗓子喊,“妞妞!妈妈在这儿!”
她跑过一具又一具空了的培养舱,扒着舱壁往里看。
没有,都是成年人的身体,没有孩子。
她跑到舱阵列的尽头,整个人瘫坐在地上,抱着膝盖,哭得喘不上气。
“我女儿......我女儿在哪儿......”
“孩子不在这一批。”岩走过去,蹲下来拍了拍她肩膀,“但她在方舟里,安全的。”
“什么时候?”女人抬起头,满脸泪痕。
“快了。”岩说不出更多的话,他站起来,转身走开。
另一处的混乱更大,一个穿着跟所有人一样灰色制服的青年,站在原地,反复看着自己的手。
他的手不抖了,之前他的手抖了四十年,帕金森,从三十岁开始,手指就不听使唤。
不,不对,他不是三十岁,他上传的时候已经七十二了。
白头发,驼背,走路要拄拐。
现在呢?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
结实,修长,皮肤紧致,肌肉线条清晰。
二十几岁的身体,他的脑子卡了一下。
七十二年的记忆装在一具二十几岁的肉体里,他记得自己退休前是西北某水利局的总工程师。
他记得自己主持过三座水库的设计;他记得自己在病房里签完遗嘱,被儿子扶上轮椅,推到上传仪器前;他记得闭眼前最后看到的,是儿子的脸。
哭了,随后,就是现在。
习惯了七十二年的老迈身体消失了,换成了一具拥有爆发力的年轻躯壳。
他甚至不知道该怎么走路,步子迈得太大,差点摔了一跤。
力气太足,手扶了一下旁边的培养舱壁,在金属表面留了个浅浅的凹痕。
“这是什么身体......”他喃了一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十根手指,修长,稳定,纹丝不动,他盯着它们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