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廿三,摄政王府,听雨轩。
从西南归来已过五日。萧玥的小脸红扑扑的,每日最大的乐趣是拉着紫苏姐姐,在后园里寻找“会点头的树”——她说,鹤伯伯变成的那株小树会点头,京城应该也有。
萧珏依旧安静。
每日清晨,他会独自立在窗边,摊开掌心,看那道归乡印在晨光中微微亮起,又缓缓隐没。那枚“祖地之心”的种子,他能清晰地感知到它的存在——在心口偏左的位置,像另一颗心脏,跳得比他自己的心跳更慢、更沉。
“世子殿下,”紫苏端着早膳进来,轻声道,“该用膳了。王妃说今日要带您和小郡主去园子里摘莲蓬。”
萧珏点头,将掌心合拢。
他走到内室,萧玥正赖在娘亲怀里撒娇,非要娘亲给她扎两个一模一样的揪揪。
“娘亲,左边的要比右边高一点点——不对不对,是高一点点,不是低一点点——”
沈清颜被她折腾得哭笑不得,手里的梳子举了半天,硬是没落下去。
“玥儿,”萧绝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再闹,爹爹就把你两个揪揪都拆了。”
萧玥立刻捂住自己的小脑袋,委屈巴巴地回头。
萧绝一身玄色便服,立在门边,眉目冷峻,说出口的话却让萧玥瞬间老实了。
“爹爹坏!”她嘟囔,却乖乖坐好,一动不动了。
沈清颜笑着替她扎好揪揪,顺便给萧绝递了一个“就你会吓唬女儿”的眼神。
萧绝唇角微微扬起,没有辩解。
一家人用过早膳,便往园中的莲池走去。
莲池不大,是萧绝当年特意为沈清颜引活水所建,夏日荷花开得正好,碧叶连天,粉白相间。几个粗使婆子正在池边摘莲蓬,见主子们来了,忙退到一旁。
萧玥第一次见到莲蓬,惊奇得不得了,非要自己摘一个。紫苏抱着她,让她的小手够到那根最矮的莲梗。
“使劲——使劲——”
“咔嚓”一声,莲梗折断,萧玥捧着一个比她脸还大的莲蓬,乐得见牙不见眼。
“娘亲!玥儿摘到啦!”
沈清颜笑着接过,剥了一颗莲子喂给她。
萧玥嚼了嚼,小脸皱成一团:“苦!”
萧珏在一旁默默看着,唇角微微弯起。
萧绝走到他身侧,与他并肩而立。
“珏儿,”他轻声道,“这几日,身体可有不适?”
萧珏摇头。
“没有。”他顿了顿,“只是……种子在跳。”
萧绝低头看他。
“跳得比刚回来时慢了些。”萧珏认真道,“孩儿觉得,它在睡觉。”
萧绝沉默片刻。
“让它睡。”他道,“睡醒了,自然就长大了。”
萧珏仰头望他。
晨光落在父亲深邃的眉眼间,镀上一层淡淡的金。
“……嗯。”他轻轻点头。
午后,沈清颜正在书房翻阅江南商行新送回的账册,紫苏匆匆叩门。
“王妃,宫里来人了。”
沈清颜抬眸。
紫苏的神情有些古怪:“是皇后娘娘身边的林嬷嬷,说是奉娘娘口谕,来看看世子和小郡主,还带了些宫中新制的点心和玩物。”
沈清颜眉梢微动。
皇后派林嬷嬷来,不稀奇。稀奇的是,摄政王府昨日才递了“平安折子”,报备王妃及世子郡主回京的消息。今日午后宫里就来人,未免太快了些。
“请林嬷嬷去花厅奉茶。”她放下账册,起身更衣。
花厅内,林嬷嬷端正坐着,膝上放着一只精致的食盒。
见沈清颜进来,她忙起身行礼。
“王妃万安。”
沈清颜含笑扶起她:“嬷嬷不必多礼。皇后娘娘有心了,还记挂着孩子们。”
林嬷嬷笑着将食盒递上:“娘娘说了,宫里的点心虽比不上王府的精细,但小郡主爱吃甜,这几样新制的酥酪和蜜饯,让小郡主尝尝鲜。还有给小世子的,是一套湖州新进贡的文房四宝,说是让小世子好好读书,将来替朝廷分忧。”
沈清颜接过,笑道:“嬷嬷替本宫谢过皇后娘娘。等过几日孩子们安顿好了,本宫再带他们入宫谢恩。”
林嬷嬷点头,又闲话了几句家常,便起身告辞。
沈清颜亲自送她至二门。
林嬷嬷临上车前,忽然回过头,压低声音道:
“王妃,娘娘还有一句话,让老奴私下转告。”
沈清颜神色不变:“嬷嬷请讲。”
林嬷嬷的声音极轻极轻,只她一人能听见:
“娘娘说,立储之事,朝中最近有些风声。让王爷心中有数,不必急着表态,但……也别让人钻了空子。”
沈清颜微微颔首。
“本宫知道了。”
马车辚辚驶离,沈清颜立在二门内,望着那渐行渐远的青帷,眸光微深。
是夜,萧绝归来,沈清颜将林嬷嬷的话转述于他。
萧绝听完,沉默片刻。
“皇后这是在示好。”他道,“二皇子离京‘静养’后,大皇子那边的人动作频频。皇后膝下无子,但她与母后当年交好,与我们也算亲近。她不希望看到朝局动荡,更不希望我们被卷入无谓的纷争。”
沈清颜点头。
“那你的意思是?”
萧绝走到窗前,负手而立。
“不急。”他道,“让他们先跳。”
月光落在他的侧脸上,镀上一层冷冽的光。
“韦氏祖地刚启,珏儿体内那枚种子还需时日稳固。京城这边,能拖便拖。”
沈清颜走到他身侧,轻轻握住他的手。
“衍儿,”她轻声道,“你在担心什么?”
萧绝转头望她。
那双向来冷峻的眼眸里,此刻竟有一丝极淡的、难以言说的复杂。
“我在想,”他低声道,“母后最后说的那句话。”
“‘母后一直在。’”
他顿了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