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摄政王府。六月廿三。
从西南归来已有十日,萧珏掌心的“归乡印”依旧时隐时现,却比从前更加温驯——不再发烫,不再悸动,只在他每日清晨醒来时,淡淡地亮上一亮,像报平安的信鸽。
萧玥早已恢复往日的活泼,每日最大的乐趣是拉着紫苏姐姐满园子追蝴蝶。只是偶尔会蹲在花坛边,对着某株不知名的小草问:“你是鹤伯伯变的吗?”
萧珏将那枚从西南带回的嫩枝叶脉压在书里,每日都要翻开看一看。
叶脉已经干透了,颜色褪成淡褐,可脉络依旧清晰,像一张小小的地图。
他不知道鹤伯伯能不能收到他每日的问候。
但他知道,那株嫩枝在西南的寒潭边,一定也在好好长大。
书房,萧绝与沈清颜对坐,案上摊着韦公明留下的那份残缺族谱。
族谱极古旧,纸页脆得不敢用力翻,密密麻麻的人名与旁注,大多已模糊难辨。唯有最后一页,用朱砂笔重重圈了一行字:
“归乡印现,血脉归位,方可启祖地。祖地之门,在寒潭之下,月圆之夜,以印为钥。”
“月圆之夜。”沈清颜轻声道,“今日已是六月廿三,下一次月圆……”
“七月十五。”萧绝沉声道,“中元节。”
中元节,鬼门开。
选择这一日开启祖地,绝非巧合。
“韦公明说,祖地里藏着韦氏三百年来的秘密。”沈清颜望着萧绝,“衍儿,你想去吗?”
萧绝沉默良久。
“不是我想去。”他道,“是珏儿想去。”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庭院里那个蹲在花坛边的、小小的身影上:
“那枚归乡印在他掌心,日日亮着,是在唤他。”
“那是他的根。”
沈清颜轻轻握住他的手。
“那便去。”她柔声道,“一家人,一起去。”
萧绝转头,望着她。
窗外的阳光落在妻子温柔的面容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粉。
“……好。”他轻声道。
七月十四,摄政王府后门,两辆青帷马车趁着夜色悄然离京。
这一次出行比上次更加隐秘。对外只称“王妃携世子郡主赴京郊皇庄避暑”,萧绝则以“偶感风寒”为由闭门谢客。
实际上,他们已在前往西南的路上。
萧玥窝在娘亲怀里睡得正香,小嘴偶尔咂两下,不知梦到了什么好吃的。
萧珏没有睡。
他趴在车窗边,望着夜空那轮即将圆满的月亮。
掌心那道归乡印,从昨日开始便又烫了起来。
不是疼。
是急。
像有什么东西,在水底等了他很久很久,终于等到他再次靠近。
“珏儿,”萧绝的声音从身侧传来,“睡不着?”
萧珏转头,轻轻点了点头。
萧绝没有说什么。
他只是将儿子揽过来,让他靠在自己肩头。
“明日这个时候,”他低声道,“你就能见到祖母的故乡了。”
萧珏眨了眨眼。
“祖母的故乡,是什么样的?”
萧绝望着他,沉默片刻。
“爹爹也不知道。”他道,“等明日,我们一起去看看。”
萧珏将脸埋进爹爹温热的颈侧。
“……嗯。”
七月十五,酉时三刻,寒潭边。
夕阳将落未落,天边烧着大片橘红的晚霞。寒潭幽碧如镜,倒映着漫天霞光,美得不似人间。
那株嫩枝又长高了些,已快及萧珏膝盖。
萧珏蹲在坟边,将那枚压干了的嫩枝叶脉轻轻放在坟前。
“鹤伯伯,”他小声道,“孩儿又来看你了。”
嫩枝在晚风中摇了摇。
萧珏看了一会儿,站起身,走回父母身边。
萧绝负手立在潭边,望着那幽碧的水面。
“时辰快到了。”他道。
沈清颜牵着萧玥的手,萧珏立在爹爹身侧。
一家四口,静静等待着月亮的升起。
戌时三刻,月华初上。
一轮圆月从东边山头缓缓升起,清辉洒满寒潭,将幽碧的水面镀成银白。
萧珏掌心的归乡印,忽然猛地烫了起来!
不是疼。
是……
共鸣。
潭水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呼应这枚印记。
一圈圈涟漪,以潭心为原点,无声地向四周扩散。
萧绝眸光一凝。
“来了。”
涟漪越扩越大,潭水中央,忽然裂开一道幽深的裂隙!
裂隙边缘平整如刀切,仿佛那根本不是水,而是一道通往地底的门扉。
月光沿着裂隙倾泻而下,照亮了水底——
那里,竟有一座巨大的、由青石砌成的古老祭坛!
祭坛呈圆形,约三丈见方,坛面刻满密密麻麻的符文,与萧绝在韦承鹤手札中见过的苗疆古篆如出一辙。祭坛正中,立着一株——
玉雕的老梅。
梅树约一人高,通体莹白,枝干虬结如龙,朵朵梅花点缀其间,栩栩如生。月光落在梅树上,折射出淡淡的、温润的光华。
萧珏怔住了。
他掌心的归乡印,此刻烫得像要烧起来,却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宁。
那是家的感觉。
“娘亲……”他轻轻道,“孩儿想下去看看。”
沈清颜握紧他的手。
“娘亲陪你。”
萧绝将萧玥抱起,交给紫苏和铁战:
“护好郡主。”
“是!”
然后,他牵起沈清颜的手,一家三口,纵身跃入那道裂隙!
水,并不冷。
穿过裂隙的瞬间,萧珏感觉自己落入了一片温润的光芒里。光芒如水,却没有沾湿他的衣角。
他睁开眼。
他们已站在那座古老祭坛上。
头顶是幽碧的潭水,月光透过水面洒落,如无数银色的丝线。祭坛上的符文在月光下微微发亮,仿佛活了过来。
那株玉雕的老梅静静立在祭坛正中,梅树上,有一枚与萧珏掌心归乡印一模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