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手指攥著床单,攥得死紧,指节泛白,骨节骨骨地凸出来,床单在她掌心里拧成一团。
她可以立马去死。
咬舌,或者把头撞在墙上,或者用尽全身的力气把自己从这张床上翻下去,她有无数种方法可以结束自己的生命。
但她不想这样活。
不想在被那些男人碰过之后活,不想在被拍下视频之后活,不想在成为別人茶余饭后的谈资之后活。
她这么聪明,当然知道谢倾的用意。
他想把折磨她的视频发给姜姒宝。
他想让姜姒宝看到那些画面,听到那些声音,然后在无尽的愧疚和自责中崩溃。
他不是在折磨她,她只是工具。
砧板上的鱼,不是鱼,是砧板。刀落下来的时候,疼的不是砧板。
谢倾走到第二个男人身边。“这个,一米八八,精英男。”他的手指在那个男人的西装领带上轻轻弹了一下,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十分懂得女人的嗨点。”他的声音更温柔了,像是在介绍一款精心挑选的礼物,“可惜有点b肝。”
他走到第三个男人面前。“这个,一米六。”他低头看了那个矮个子男人一眼,语气里带著一种漫不经心的隨意。
“別看他矮,但是没有传染病。只是喜欢在床上多些情趣。”他说“情趣”两个字的时候,舌尖在齿间轻轻弹了一下,像是在品尝一颗糖。
林乔的呼吸变得灼热起来。
那灼热从胃里开始,烧过食道,烧过喉咙,烧到眼眶。
她的眼圈红了,那不是被感动的红,而是一种被灼伤的红。
可她咬著牙,没有让那滴泪落下来。
谢倾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平板,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
他的目光落在屏幕上,嘴角的弧度一直掛著,没有放下来。
他一边看一边开口,语气像是在念一份无关紧要的报告。
“姜家三少爷,好像很喜欢你呢。”他的目光从平板上移开,落在林乔脸上,带著一种玩味的、看好戏的神情。
“要是他看到你被一个又一个男人凌辱,他应该挺伤心的吧。”
林乔的脸色已经趋近苍白。
白得像纸,白得像墙壁,白得像那幅油画里的悬崖。
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又张开,可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她的胸口剧烈地起伏著,呼吸又浅又急,像是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浑身的血液都像是被寒冰冻住了,从心臟开始,一点一点地凝固,变成冰碴,扎在血管壁上。
冷汗顺著后背滑落,浸湿了衣服,布料贴在皮肤上,凉的,黏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爬。
谢倾低下头,继续看平板。
他的手指又划了一下,语气还是那样平淡,像是在念天气预报。
“哦,你还有个弟弟。”他的声音微微上扬,像是在回忆什么有趣的事。
“白血病,治癒恢復得挺好的。现在也毕业了,进了姜家的公司。”他抬起头,看著林乔,目光里有一种很认真的、像是在研究什么的表情。
“要是他看到你的视频,是恨姜家,还是恨你”
林乔的呼吸都灼热了起来。
那灼热从心里烧起来的。
她的心臟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著,每一下都像是有人在她胸口上捶了一拳。
她的眼眶更红了,泪水在里面打转,可她还是咬著牙,没有让它们落下来。
她想起弟弟。
想起他小时候躺在病床上的样子,脸色苍白,手臂上扎著针,可每次看到她进来,都会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说“姐姐你来啦”。
想起他出院那天,阳光特別好,他站在医院门口,仰著头看天,说“姐姐,我以后要赚很多很多钱,给你买大房子”。
想起他毕业那天,穿著学士服,站在校门口,举著毕业证书,对著镜头笑,说“姐姐,我进姜家的公司了,我终於可以报答你了”。
如果弟弟看到那些视频,她的手指攥得更紧了,指甲嵌进掌心的肉里,渗出细细的血珠。
谢倾又划了一下屏幕。
他的嘴角弯起来,弯成一个更大的弧度,像是在读一条很好笑的段子。
“听说你有一群看不起你们的亲戚。比如大姑,比如小舅。”他的声音里带著一种愉悦的、轻快的节奏,“要是他们看到你的视频,估计都会很开心吧”
林乔的眼圈当场就红了。
那红色不是慢慢漫上来的,而是一瞬间涌上来的,像是有谁在她眼睛上泼了一盆滚烫的水。
她的嘴唇剧烈地颤抖著,下巴也在抖,整张脸都在抖。
她想起大姑每次见到她时那种居高临下的眼神,想起小舅在饭桌上说的那些阴阳怪气的话,“林乔啊,一个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
“林乔啊,你弟弟的病就是个无底洞,你填不满的”
“林乔啊,你怎么还不结婚,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他们会在看到那些视频的时候,把连结转发到家族群里,然后配上几个捂嘴笑的表情包,说“我就知道,这丫头迟早要出事”。
但她知道求饶没有用。
在谢倾面前,求饶是最没有用的东西。
她的难过不是为自己。
为自己有什么好难过的
她这辈子,从记事起就在吃苦。
小时候吃不上饭,长大了拼命读书,毕业了拼命工作,赚钱养家,给弟弟治病,给妈妈养老。
她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一天。
现在死了,也不过是少活几十年而已。
她的难过,是要被自己受牵连的人而难过。
姜姒宝。姜驰。弟弟。妈妈。
那些对她好的人,那些在她最黑暗的时候拉了她一把的人。
她连累了他们。
她成了谢倾手里的刀,那把刀会捅进姜姒宝的心口。
谢倾看著她,声音放得更轻了,轻到像是在哄一个快要崩溃的孩子。
“要不是因为姜姒宝,你不会遭受这些。你只是个小人物,你只是受了连累。”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瞳孔里倒映著她苍白的面容,“恨她吧。”
他等著。
等著那股黑气从她身上涌出来,怨恨的、绝望的、把所有的不幸都归咎於別人的黑气。
那是他最熟悉的东西,也是他最喜欢的养料。
只要林乔心里生出一丝对姜姒宝的恨,那恨就会像一颗种子,在他的浇灌下长成参天大树。
可林乔看著他。
她的眸子很冷,不是那种带著恨意的冷,而是一种更深的、更乾净的、像是冬天的湖水被冻成了冰的冷。
那冰面上没有裂纹,没有杂质,光滑得像一面镜子。
“我不恨她。”
四个字,很轻,可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钉子,钉在桌面上,拔不出来。
“没有姜姒宝,就没有我。”她的声音在发抖,可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弟弟会死。我妈妈会悲痛欲绝。”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姜姒宝的样子。
那时候她刚从家教家里跑到面试的地方。
脸是汗。
姜姒宝站在门口,穿著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像一朵从天上掉下来的云。
她以为这样的人和她不会有什么交集。
可姜姒宝看了她一眼,说了一句话,“你a大的”
她点头:“嗯。”
“行,就你了,a大的有面。”姜姒宝选了她。
给了她一份年薪五十万的助理工作。
而且还是上岗第一天就发了五十万。
听另一个员工说,是怕她反悔跑了,才提前支付一年的工资的。
这五十万,是她们全家的活命钱。
是他弟弟的救命钱。
她当时看著银行卡里的五十万,蹲在公司的厕所里哭了很久。
对林乔来说,姜姒宝就是她的救世主。
“他们也不会恨姜姒宝。”她的声音平静下来,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发生过、再也无法改变的事,“他们知道,有今天,都是谁给的。”
她闭上眼睛。
睫毛在颤抖,像两只受惊的蝴蝶。
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发出一声很轻的嘆息。
那嘆息从喉咙深处溢出来,带著一种疲惫的、认命的东西。
“只可惜,一副皮囊,终究要入污水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
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不太好”。
她的眼睛闭著,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尊雕塑。
可她的手指还在床单上攥著,攥得死紧,指节白得像骨头。
谢倾站在那里,看著林乔。
他的表情变了。
他脸上那个温和的、绅士的、戴著面具的笑容,像一面镜子被人从中间敲了一锤,裂纹从中心向四周蔓延,碎成一片一片,从脸上掉下来。
他吸收不到黑气。
一丝一毫都吸收不到。
这个女人站在悬崖边上,脚下是万丈深渊,身后是豺狼虎豹,可她就是不往下跳。
她的心里没有怨恨,没有绝望,没有任何他能用来点火的东西。
她的心里有一堵墙,一堵他用任何锤子都砸不碎的墙。
他把平板隨手扔在一边。“啪”的一声,屏幕朝下摔在地上,有没有碎没有人关心。
他的声音变了,不再温柔,不再绅士,不再带著那种虚偽的、让人后脊发凉的礼貌。
他的声音冷下来,冷得像一把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刀。
“平生最討厌你这种硬骨头。”
他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著一种压抑到极点的、几乎要炸开的烦躁。
他的眸子暗下来,暗得像一潭死水,死水底下是岩浆。
“林乔,你惹怒我了。”
他的声音不大,可那不大的声音里藏著的东西,比任何咆哮都要可怕。
那是耐心耗尽之后,露出真面目的声音。
那是蛇吐出信子之前,最后一声警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