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小时后,那个男生血淋淋的被人从房间抬了出来。
他身上洇著一大片暗红色的血跡,顺著白色的睡衣往下淌,在大理石地面上拖出一道触目惊心的痕跡。
两个黑衣人一前一后抬著他,他的身体在中间晃荡著,像一块被拧乾了一半的抹布,软绵绵地垂著,脑袋无力地耷拉在一边。
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里盛满了恐惧。
那恐惧早已超越了普通的害怕,是一种更深的、更原始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根子上摧毁了的惊骇。
他的嘴唇大张著,唾液顺著嘴角流下来,掛在腮边,亮晶晶的,像一条透明的虫子。
他想说什么,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是破掉的风箱在漏气。
他在求救,或者在求饶,又或者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著谢倾,那双眼睛里有哀求,有恐惧,还有一种被踩碎之后拼不回去的、支离破碎的依赖。
一个黑衣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块黑色的布团,塞进他的嘴里。
那动作很粗暴,布团被捅进去的时候,他的牙齿磕在布团外面的手上,发出“咯”的一声。
他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顺著脸颊滚落,滴在那片暗红色的血跡上,化开了,变成一圈一圈淡红色的水渍。
他被抬走了,消失在走廊尽头的黑暗里,只有地上那滩血跡还在灯光下泛著湿润的光。
谢倾站在沙发旁边,冷冷地盯著那个方向。
他的目光像一条蛇,冰冷的,没有温度的,瞳孔里倒映著那滩血跡,却没有一丝波澜。
他的嘴角甚至微微弯了一下,像是在欣赏一幅画,又像是在看一件已经用完了、被丟弃的工具。
然后他收回目光,转过身,看向墙上那幅油画。
那抹白色在灯光下格外刺眼,白色的衣服,白色的悬崖,灰濛濛的天空和大海。
那白色像是某种无声的抗议,又像是一面不肯倒下的旗帜。
他忽然觉得索然无味。
原本想把林乔就在这里处置的,在这个金碧辉煌的、属於他的地下宫殿里。
但现在他不想了。
那抹白色让他不舒服,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带著那个女人,去另一个地方。”他的声音很淡,像是在说“把这杯茶撤下去”。
两个黑衣人转身走向角落里那扇小门,打开,把里面五花大绑的林乔拖了出来。
林乔的身体在地上拖行,衣服蹭在粗糙的水泥地面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她的眼睛闭著,头垂著,像是还在昏迷中。
这一拖,林乔的眉头皱了一下。
然后是睫毛,微微颤动,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
她的眼皮在动,很用力地在动,像是在推开一扇很重的门。
然后她睁开了眼。
入目是一片金色。
金色的天花板,金色的吊灯,金色的墙壁,金色的光。
那些光从头顶倾泻下来,落在她脸上,暖洋洋的,像是冬天的太阳。
她的脑子还没有完全清醒,意识还漂浮在半空中,像是被什么东西托著,轻飘飘的。
她以为自己死了。
她想,原来天堂是这样的,金色的,温暖的,亮得像是永远都不会天黑。
她的嘴角甚至微微弯了一下。然后胳膊一疼。
那疼痛是从肩膀传来的,像是一根针被猛地推进了骨头里。
她的瞳孔收缩了一下,意识像是被什么东西拽了回来,“啪”的一声,摔回了身体里。
她的视线聚焦了,看清了头顶那盏巨大的水晶吊灯,看清了周围那些金碧辉煌的柱子、油画、雕塑,看清了那两个架著她胳膊的黑衣人。
这里不是天堂。
她的心沉了一下,不重,但很沉,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很高的地方落下来,“咚”的一声,砸在谷底。
她的目光飞快地扫过四周,三千平米的空间,一眼望不到头,到处都是奇珍异宝,到处都是金光闪闪。
她的嘴巴微微张开,瞠目结舌地看著这一切,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嗡嗡地响。
这不是她想像中的任何地方,既不是监狱,也不是审讯室,更不是某个废弃的工厂或地下室。
这是一个宫殿,一个地下的、奢靡的、不属於正常人世界的宫殿。
她还想再看两眼,一块黑布蒙上了她的头。世界瞬间暗了下来。
她闻到黑布上有一种气味,那不是新布料的味道,而是旧的、被很多人用过的、带著汗渍和灰尘的味道。
那气味钻进她的鼻子里,让她觉得噁心。
她被推搡著往前走。
脚下是凹凸不平的地面,有时候是水泥地,有时候是泥土,有时候是碎石。
她踉蹌了一下,膝盖磕在什么硬东西上,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没有人扶她,也没有人等她。
架著她胳膊的两只手只是更用力地把她往上提了提,然后继续往前拖。
一阵顛簸。
她被塞进一辆车里,座椅是皮的,凉的,滑的。
车门关上的声音很闷,“砰”的一声,像是什么东西被锁死了。
车子开动了,她的身体隨著车子的转弯晃来晃去,头撞在车窗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她不知道开了多久,十分钟,二十分钟,也许更久。
时间在黑暗里变得模糊,像是一条被拉长了又拧成麻花的绳子,分不清头尾。
车子停了。
她被拖出来,推进一扇门里,沿著走廊走了一段,又推进另一扇门里。
然后她的手被鬆开,身体往后倒,落在什么柔软的东西上,是床。
她的背触到床垫的瞬间,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她听到绳子摩擦的声音,感觉到手腕和脚腕被什么东西勒紧了,橡胶的,有弹性的,绑得很紧,紧到她的手指开始发麻。
她闭上眼睛,深呼吸。
一下,两下,三下。
她在心里告诉自己,不要挣扎,没有用。
她的心跳还是很快,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兔子,拼命地撞著笼子的铁条。
但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强迫自己的呼吸变得平稳。
她把自己的意识从手腕的疼痛上移开,从脚腕的束缚上移开,从身下这张陌生的床上移开。
她把自己缩成一个很小的点,藏在心里最深处的地方,那里有一个实验室,有一张实验台,有一份还没有写完的数据报告。
黑布被掀开了。
光线刺进来,她的眼睛瑟缩了一下,瞳孔急速收缩,像是一只被突然照到的猫。
她的眼皮跳了几下,睫毛在光线里颤动著,好一会儿才適应过来。
她看清了眼前站著的人。
浑身发冷。
那种冷从心臟里面长出来,像一颗种子在血管里发芽,伸出冰凉的藤蔓,缠住她的四肢,缠住她的脊椎,缠住她的喉咙。
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指甲嵌进掌心的肉里,可她感觉不到疼。
“谢倾。”她开口,声音沙哑,像是砂纸磨过木头。
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她的嘴唇在发抖,可她咬住了下唇,不让那颤抖继续蔓延。
谢倾站在床边,双手插在口袋里,姿態很放鬆。
他的嘴角弯起来,弯成一个很大的弧度,那弧度里有愉悦,有满足,还有一种近乎病態的欣赏。
他的眼睛亮亮的,像是在看一件终於到手的收藏品。
“很荣幸被林小姐记住。”他的声音温柔得像是在对一个老朋友说话,可那温柔底下藏著的东西,让人后脊发凉。
林乔的脸色很差。
她的嘴唇发白,乾燥得起了一层皮,脸颊上没有任何血色,像一张被揉皱又铺平的纸。
她的目光直直地盯著谢倾,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至少她没有让恐惧露出来。
那里面有愤怒,有厌恶,有一种被逼到墙角之后反而变得异常清醒的冷静。
她瞬间就懂了。
不需要解释,不需要铺垫,不需要任何多余的话。
她看到谢倾的瞬间,一切都通了。
贝真真的突然出现,导师的“召见”,后颈的那一下手刀,这个地下宫殿,这张床,这些绳子,全部通了。
“不要伤害姜姒宝。”她的声音很稳,稳到连她自己都觉得意外,“我的命给你。”
她把命放在桌面上,像是放一枚筹码。
她不怕死,因为她太清楚,在谢倾这种人面前,怕是没有用的。
求饶是没有用的。
哭是没有用的。
唯一有用的,是交换。
谢倾微微挑眉。
那挑眉的动作很轻,只有一边的眉毛动了一下,可他的眼底有什么东西闪过,不是愤怒,不是欣赏,而是一种更微妙的、更让他自己在意的情绪。
他吸收不到黑气。从林乔身上,他一点黑气都吸收不到。
没有恐惧,没有怨恨,没有绝望。
她的心里乾净得像一张白纸,上面只写了一行字:不要伤害姜姒宝。
他不爽。
那种不爽不是暴怒,不是狂躁,而是一种更阴冷的、更持久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堵住了进水管道的烦躁。
他的手指在口袋里攥了一下,又鬆开。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份不爽压下去,脸上重新掛上那个温和的、绅士的笑容。
他微微侧头,朝身后示意了一下。
一排男人站好了。
四个人,或者五个,林乔没有数清。
她的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像是被火烧了一下,又缩回来。
她不想看他们,不想看清他们的脸,不想记住他们的样子。
可她控制不住自己的眼睛,恐惧像一只手,掐著她的后颈,把她的脸按向那个方向。
谢倾走到第一个男人身边,声线温柔得像是在做產品介绍。“这个,一米八九,体育生。”
他的手指在那个男人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像是在拍一件待售的商品。
“八块腹肌,活好。”他顿了顿,嘴角的弧度大了一些,像是在说一个很有趣的笑话,“就是有点az。”
那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轻飘飘的,像是在说“有点感冒”。
林乔的手在发抖。
那是控制不住的、从骨头里面往外翻的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