辉子浅昏迷的第265天，春天真的来了。
窗外的梧桐树抽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阳光下闪着光。老家医院的康复室里，阳光透过半旧的百叶窗，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辉子坐在轮椅上，头微微侧着，眼睛半睁着看向窗外。他瘦了很多，脸颊凹陷下去，但脸色比冬天时好了些，有了点血色。
“辉子，看，树发芽了。”穆大哥蹲在他身边，指着窗外，“你记不记得，咱们小时候，这种树叶子长出来，咱们就摘下来卷哨子吹？”
穆大哥五十多岁，皮肤黝黑，手掌宽厚。他照顾辉子快三个月了，从冬末到春初。刚开始时，辉子几乎一动不动，现在，他的手指偶尔会微微蜷缩，眼睛会追随移动的物体，虽然很慢，但确确实实在动。
小雪今天早上来过，给辉子带来了新买的棉质睡衣，淡蓝色的，上面有小云朵图案。她给辉子擦脸时，声音轻轻的：“辉子，医生说你痰少多了，血氧也稳定了。昨天夜里我做梦，梦见你叫我名字了。”她说着，眼眶就红了，但很快又笑起来，“不过梦都是反的，对吧？你应该会先叫‘穆大哥’，因为他老逗你笑。”
确实，穆大哥很会逗辉子。他不仅是个护工，更像是个老朋友。他给辉子讲穆大哥老家这些年发生的事，谁家儿子考上了大学，好几条老街改成了步行街，赶上好时代了，春天到了，河边的油菜花该开了。有时候他会哼几句老歌，跑调得厉害，但哼着哼着，辉子的嘴角微微上扬——穆大哥坚信那是微笑。
今天的康复训练从上午九点开始。上身治疗师是个年轻的姑娘，美美，今天扎着马尾辫，说话温温柔柔的，但训练时一点也不含糊。“辉子哥，咱们今天多坚持五分钟，好不好？”她扶着辉子的手臂，帮助他做伸展运动。辉子的关节有些僵硬，每一次弯曲都需要耐心和力量。穆大哥在一旁帮忙固定轮椅，时不时插句话：“辉子，你听见没？美美夸你呢，说你这周进步特别大。”
呼吸训练是今天的重点。辉子的肺部功能正在慢慢恢复，痰量明显减少，这是个好兆头。美美教他使用呼吸训练器，一个小小的塑料仪器，需要深吸气让里面的小球升起。辉子试了几次，第一次小球只动了一点点，第二次高了些，第三次，那个绿色的小球颤巍巍地升到了中间刻度线。
“太好了！”穆大哥拍了下手，声音大得让隔壁床的老爷子都转过头来看。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压低声音对辉子说：“你看，我就说你能行。”
中午时分，小雪打来视频电话。她在北京工作，每周只能回来两天。手机屏幕里，她穿着工装，背后是办公室的格子间。“辉子，你看谁来了？”她把镜头转向旁边，是他们上大二的女儿小雨。小雨扎着两个小辫子，对着屏幕挥手：“爸爸，我设计大赛入围复赛了，得证书了，等你回家给你看。”
穆大哥把手机举到辉子面前。辉子的眼睛慢慢聚焦在屏幕上，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但目光停留了很久。小雨在那边说：“爸爸，树叶绿了，小花也开了。我们大学的玉兰花可香了，我给你留了一朵，压在本子里。”
下午，辉子有些疲惫，穆大哥推着他在医院的小花园里慢慢走。花园不大，但春天的气息已经很浓。迎春花黄灿灿的，一簇一簇开得热闹；杏花打了苞，粉白粉白的；不知名的野草从石缝里钻出来，嫩生生的。穆大哥停下轮椅，摘了一小朵蒲公英，轻轻放在辉子手心。“辉子，你握着。”他说。辉子的手指慢慢合拢，虽然很轻，但那朵小小的白色绒球确实被他握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