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高乐的质疑像一块石头投入本就波澜起伏的会议池中。澳洲?那片在地球另一端的广袤大陆,听起来更像是一个地理概念,而非一个可行的建国之地。他眉头紧锁,重复道:“澳洲……这提议太……遥远了。不仅在地理上远离欧洲,我们的文化之根,我们所有斗争的意义所在。而且,它离龙国的势力范围太近了。” 最后这句话才是他真正的担忧。龙国在南洋和太平洋展现出的绝对控制力与铁腕手段,足以让任何想在其周边活动的势力感到胆寒。
然而,提议的陆军上将显然已经深入思考过这个问题,他迅速回应,试图将看似不利的地理位置转化为战略优势:“将军,正因为它远离欧洲,我们才能暂时摆脱德国陆军的直接威胁!至于龙国……这恰恰是我们的机会所在!您想想,美国在太平洋输得一干二净,夏威夷丢了,中途岛丢了,菲律宾丢了,他们在整个西太平洋需要一个可靠的、不沉的战略支点和天然盟友!如果我们法兰西能在澳洲站稳脚跟,建立一个新的、亲美的国家实体,我们就是美国重返亚太、遏制龙国(或至少保持存在)的最前沿堡垒!这对华盛顿来说,具有难以抗拒的战略价值!他们会支持我们的!”
另一位持怀疑态度的将军立刻泼来冷水,他的担忧更具体,也更惊悚:“战略价值?前提是我们能在龙国的眼皮底下生存下来!别忘了龙国军队在战场外的名声!龙国北方军登陆后,可不仅仅是军事占领,那是带着清算名单去的!有组织抵抗被粉碎后,紧接着就是政治清洗和公审,主犯和骨干几乎被连根拔起!说‘屠城’可能不准确,但那是一种系统性的、冷酷无情的铲除!如果我们过去,一旦被龙国视为威胁或绊脚石,我们这十几万人,够他们几个装甲师冲几个来回?我们没有战略纵深,没有完整的国防工业,连像样的海军都没有!拿什么扛?”
会议室内的气氛再次变得凝重。对德国坦克的恐惧尚未消散,对龙国兵锋的更深畏惧又笼罩上来。在绝对的力量差距面前,任何建国宏图都显得苍白。
这时,那位一直显得悲观的巴黎老贵族,却出人意料地再次开口,他的眼中闪烁着一种属于旧式外交官的、精于算计的光芒,提出了一个堪称“卑微却精明”到极点的方案:
“诸位,我们为什么要假设自己会成为龙国的敌人或威胁呢?” 他缓缓说道,声音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的冷静,“我们可以主动成为……债务人和资源提供者。”
他顿了顿,抛出了第一个重磅提议:“首先,关于历史。我们可以正式、公开地承认历史上的错误,特别是鸦片战争以来对龙国的侵略和不平等条约给龙国人民带来的深重伤害。这不是简单的道歉,而是伴随实质性行动的忏悔:承诺归还根据不平等条约敲诈的所有战争赔款(折算成当前价值或黄金),并无条件送还所有掠夺自龙国的文物珍宝。 这样,在法理和道德上,赵振和他的政府将成为我们的‘债主’。一个欠了你巨款和人情、且态度恭顺的邻居,总比一个虎视眈眈的陌生人要好对付些。这能极大软化龙国官方和民间对我们的初始态度。”
他看着众人惊愕的表情,继续抛出了更核心的诱饵:“其次,也是关键——资源。澳洲拥有龙国工业化急需的、品质极佳的丰富铁矿。目前这些资源被英国控制,但英国正在崩塌。如果我们能在澳洲建国,我们可以向龙国提出一项他们难以拒绝的交易:”
他伸出两根手指:“第一,未来一百年内,所有出口至龙国的澳洲铁矿,免除一切关税和出口税。 这能为龙国节省天量的外汇和成本。第二,将澳洲已知最大、最富集的数个铁矿区,以象征性价格,授予龙国国有企业或指定公司为期五十年的独家开采权。 我们只保留主权和税收,开采、运输、销售全由龙方负责。”
老贵族最后总结道:“我们不需要赵振公开支持我们,那会让他得罪德国和潜在的英国残余势力。我们只需要他默许,在国际场合对此事不置可否,在龙国控制的舆论和外交渠道中不刻意反对,并确保他的海军和商船队不干扰我们的迁移和初期建设。用一百年的免税铁矿和五十年的核心资源开采权,换取一个在澳洲立足的‘默许’和一个相对温和的周边环境,我认为,对于务实至上的赵振来说,这是一笔非常划算的生意。我们献上资源和谦卑的姿态,换取生存空间和未来。”
这番话说完,会议室里鸦雀无声。这个方案如此现实,又如此……屈辱。它要求法国人主动揭开自己的历史伤疤并加倍赔偿,还要将新家园最宝贵的资源命脉拱手让出相当一部分,以换取一个强权的“不反对”。这对于一向骄傲的高卢雄鸡而言,无异于吞下一只带刺的癞蛤蟆。
但也正因其无比现实和精密的利益计算,它显得……可行。在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尊严需要重新定义。是困守伦敦在绝望中慢慢消亡,还是以巨大的代价(金钱、资源、部分主权)换取一个实实在在的、可以延续法兰西血脉的新国家?
戴高乐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他的内心在剧烈挣扎。老贵族的方案,充满了旧世界“以地事秦”般的权谋色彩,但这或许是弱者在巨人时代唯一的求生之道。澳洲的遥远和龙国的邻近,从纯粹的威胁,可能转化为一种基于利益交换的、脆弱的共存关系。
“资源换生存……历史债务换政治空间……” 戴高乐喃喃重复着,目光再次投向地图上的澳洲。这条道路布满荆棘且代价高昂,但地图上那个遥远的轮廓,似乎第一次真正散发出一种名为“可能性”的微光,尽管这光芒需要用法兰西残存的大部分家底和骄傲去点燃。会议的下一个议题,将不可避免地转向如何与美国沟通这个“澳洲方案”,以及如何设计那份递给龙国的、充满谦卑与诱惑的“投名状”。
戴高乐将军的话音落下,如同最后一块基石,沉重地奠定了这条充满屈辱、风险却也蕴含着一丝悲壮生机的道路。会议室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壁炉木柴燃烧的噼啪声,以及几位与会者难以抑制的、压抑的哽咽。
经过漫长而痛苦的思索,这位“自由法国”的领袖终于抬起了头。他脸上的挣扎与迷茫已被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所取代,尽管那决绝之下,是深可见骨的痛楚。
“好。” 他缓缓吐出这个字,声音不高,却像铁锤敲击在每个人心上,“就这么办。老伯爵,你的方案虽然……令人心痛,但或许是历史留给法兰西最后的、也是最现实的选择。”
他转向那位提出资源换生存方案的老贵族,目光锐利:“由你负责,去联系英国人。告诉他们,我们决心已定,要集结所有力量,与德国人做最后一搏,以求光复本土的一线希望。” 戴高乐说这话时,语气故意带上一种孤注一掷的悲愤,“以此为理由,要求他们立即、无条件归还所有‘征用’我们的军舰和剩余的军事物资!这是法兰西战士为国捐躯的最后倚仗,他们无权扣留!”
这显然是一个借口,一个为了获取必要交通工具和启动资本而抛出的烟雾弹。英国此刻焦头烂额,既怕法国人真的不管不顾惹怒德国引来报复,也可能乐见法国势力离开英国减轻负担,或许会顺水推舟。
戴高乐深吸一口气,继续说出了更惊人的计划:“等我们拿到船和物资,下一步,不是直接去澳洲,也不是马上去美国。我们要主动联系柏林,联系那个奥地利下士。” 他看到几位将军脸上露出惊骇的表情,抬手制止了可能的反对。
“我们要明确告诉小胡子:法兰西本土,那片被你们占领的土地,我们不要了。我们将正式放弃对法兰西本土的主权要求,可以签署具有国际法律效力的文件予以确认。” 他说到这里,声音无法控制地颤抖起来,眼眶瞬间通红,泪水无声地滑落。在座的所有人,无论是将军还是文官,听到“放弃法兰西本土”这几个字从戴高乐口中说出,无不感到心脏被狠狠攥紧,许多人同样热泪盈眶,有人别过脸去,有人低头擦拭。
这是何等锥心刺骨的抉择!放弃世代生息、为之流血奋战的土地,放弃巴黎、马赛、里昂……放弃那浸透了法兰西历史与荣耀的每一寸山河。
戴高乐强忍着巨大的悲痛,任由泪水流淌,声音哽咽却无比清晰:“但是,作为交换……法兰西的人民,我们要带走!所有愿意跟随我们、不愿生活在万字旗下的法兰西儿女,我们要尽最大努力,将他们带离欧洲,前往新的家园。这是我们的底线,也是我们未来国家存在的根基。”
他稍微平复了一下情绪,擦去眼泪,但眼中的血丝和悲怆挥之不去:“我们要让小胡子明白,一个放弃了本土复仇念头、愿意远走他乡的法兰西实体,对他整合西欧、对抗英国乃至防范苏联,不仅无害,甚至可能在他与龙国、美国博弈时,成为一个他可以利用或至少无需担心的因素。用一纸放弃主权的协议,换取人员撤离的绿灯和初期不被攻击的承诺,这是冰冷的交易,但值得尝试。”
他转向负责外交和联络的官员:“等船只和基本物资到手,与柏林初步接触后,我们的舰队将转向西方。与美国的联系必须立刻启动,且绝对保密。 向华盛顿阐明我们的‘澳洲建国’方案,强调这将是为美国在太平洋西南部提供一个坚定盟友和战略支点。但切记,在获得美国实质性承诺和支持之前,消息绝不能泄露给英国或德国,尤其不能提前刺激龙国。”
最后,他的目光变得无比深沉:“至于龙国,赵振的态度……将最终决定我们计划的成败。老伯爵提出的‘资源换默许’方案,是我们递给赵振的‘投名状’。但这份‘投名状’的递交时机和方式,必须慎之又慎。在获得美国初步背书、自身具备一定迁移能力之前,不宜主动与龙国接触。一切相关谈判意向和条件,列为最高机密,仅限于我们今天在场的人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