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环视一周,看着每一张或悲愤、或坚毅、或茫然的面孔,沉声道:“先生们,我们选择的是一条从未有人走过的、浸透着泪水与牺牲的道路。这或许不再是传统意义上的‘复国’,而是法兰西民族的‘迁徙与重生’。我们将背负着放弃故土的骂名和出卖资源的指责,但这一切,都是为了保存法兰西的血脉、精神和作为一个政治实体的未来。愿历史……最终能理解我们今日的抉择。”
会议在无比沉重而又带着一丝悲壮希望的气氛中结束。一份关乎一个古老欧洲民族命运转向的绝密计划,开始在伦敦这间潮湿的宅邸中悄然酝酿。戴高乐和他的追随者们,将赌上一切,在帝国时代的废墟与新兴巨头的夹缝中,尝试完成一场史诗般的、充满不确定性的远航与重建。泪水过后,将是务实而冷酷的行动。法兰西的明天,或许不在塞纳河畔,而在遥远的南方星辰之下。
北平,龙国外交部大厦
1945年深冬的北平,天空湛蓝而高远。新建成的龙国外交部大厦巍然屹立,通体采用灰白色调的花岗岩与大幅玻璃幕墙相结合,线条简洁而充满力量感,阳光下反射着冷冽而威严的光芒。它不像旧式宫殿那样雕梁画栋,却以绝对的体量、现代的设计和精良的工艺,无声地诉说着这个新生帝国的雄厚国力与未来视野。
一辆略显老旧的轿车停在大厦前宽阔的广场上。车门打开,走下来的是驻龙国的法国(流亡政府)领事皮埃尔·杜邦。他年约五旬,穿着虽然整洁但款式已不算新颖的西装,脸上带着长途旅行和忧心国事的疲惫。抬头望向这座庞然巨物时,他眼中不可避免地流露出震撼与一丝自惭形秽。他曾在照片和新闻简报上看过这座建筑,但亲眼所见,其宏伟、现代与压迫感,远超想象。这让他更加深刻地意识到,自己即将面对的是一个何等强大的实体。
在礼仪官员的引导下,杜邦领事穿过高大明亮、铺设着光洁大理石的大厅,步入专用电梯,最终来到外交部长王正廷的会客室。房间宽敞,装饰是现代中式风格,家具线条硬朗,墙上挂着气势磅礴的万里江山图,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可以俯瞰部分北平城景。
王正廷部长已经等候在此。他身着剪裁合体的深色中山装,气度沉稳,目光锐利。看到杜邦领事进来,他脸上露出公式化的微笑,起身握手,但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讶异和……玩味。
(王正廷内心独白:法国人?他们那个在伦敦苟延残喘的流亡政府领事?稀客啊。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他们还没彻底被死透吗?这会儿跑来干什么?)
双方落座,侍者奉上清茶后悄声退下。
“杜邦领事,今日莅临,不知有何贵干?” 王正廷开门见山,语气礼貌但透着一种属于强国外交官的疏离和直接,显然懒得进行不必要的寒暄与周旋。
杜邦领事深吸一口气,他能感受到空气中无形的压力。他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份装帧精美、盖有流亡政府印章的文件,双手递了过去,声音因紧张和某种使命的沉重而略显低沉:
“尊敬的王部长阁下,我谨代表法兰西共和国临时政府,向龙国政府及人民,递交这份……国书。”
王正廷挑了挑眉,接过文件,快速浏览起来。越是往下看,他沉稳的面具下,惊讶之色越是明显。这份国书措辞之恳切、姿态之低,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文中不仅以正式外交文件的形式,深刻反省并承认了历史上法兰西在鸦片战争等事件中对龙国犯下的侵略错误和不公正待遇,更罕见地使用了“忏悔”、“赎罪”等词汇。最关键的是,它明确承诺,将归还根据历史上不平等条约从龙国掠取的所有战争赔款,并无条件送还所有已知的、流散在法国的龙国文物。
(王正廷内心独白:嚯!这是什么路数?唱的是哪一出?承认历史错误?还赔款还文物?太阳真从塞纳河底升起来了?戴高乐那群人是不是在伦敦被雾霾熏坏了脑子,还是被德国人逼得走投无路了?可这……一个自身难保、政令不出伦敦几间办公室的流亡政府,跑我这儿来上演“痛改前非”的戏码?他们想干什么?这赔款听起来是挺诱人,可……)
尽管内心疑窦丛生,甚至觉得有些荒谬,王正廷面上依旧保持着外交官的镇定。他合上国书,将其轻轻放在面前的茶几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直视杜邦领事,语气平和但带着不容糊弄的探究:
“杜邦领事,贵政府的这份‘国书’,其中表达的……对历史的认识和态度,我本人表示注意到了。对于任何正视历史、愿意纠正过往错误的行为,龙国都持开放态度。”
他话锋一转,手指在国书上点了点,问题直指核心,甚至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质疑:“然而,请原谅我的直接。我注意到这里面提到了具体的‘赔偿’承诺。我很欣赏贵方的‘诚意’,但有一个非常现实的问题:贵政府目前的情况……恕我直言,似乎并不具备履行如此巨额赔偿的财政和能力基础。 这份承诺,基于何种保障?或者说,贵方此刻提出这样一份文件,究竟意欲何为?”
王正廷的话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流亡政府华丽辞令下最脆弱的现实——你们一个寄人篱下、朝不保夕的政权,拿什么来赔?空头支票吗?还是另有所图?
杜邦领事的脸微微涨红,他预料到会面临质疑,但王正廷如此直接、近乎不留情面的提问,还是让他感到一阵窘迫。他努力维持着外交官的体面,声音依然低沉,但更加慎重:
“王部长阁下问得非常现实。的确,我们目前面临困境。但正因如此,我们才更珍视未来的可能性,并愿意为建立基于相互尊重和正义的新关系,付出最大的诚意和……未来的承诺。这份国书,首先是一份政治声明,表明我们的立场和决心。具体的履行……将与法兰西民族未来的命运和重建紧密相连。我们相信,一个妥善解决了历史遗留问题、与龙国关系正常化的新法兰西,将更有能力履行其国际义务。”
他这番话巧妙地避开了眼前无钱可赔的尴尬,将赔偿与法国“未来的复兴”挂钩,等于画了一个遥远的大饼。同时,也隐约透露了“流亡政府”对“未来新法兰西”的构想,暗示他们并非完全没有长远计划。
王正廷靠回沙发背,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脸上露出一丝若有所思的表情。他听出了对方话里的潜台词:赔款是虚,递出政治橄榄枝、甚至是为某个“未来计划”寻求理解或铺垫,才是实。
“原来如此。” 王正廷缓缓说道,语气听不出喜怒,“那么,除了这份充满‘历史责任感’的国书,贵方是否还有其他更具体的、关于‘未来’的想法或提议,需要与我方沟通?”
他给了对方一个台阶,也摆明了态度:光唱高调没用,想谈,就得拿出点实实在在的、能放在台面上讨论的东西。龙国现在的时间很宝贵,没空陪一个前景不明的流亡政府玩外交辞令游戏。
杜邦领事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国书只是敲门砖,接下来如何引出“澳洲计划”和“资源换默许”的核心提议,而又不引起龙国的反感和警惕,将需要极大的技巧和运气。他暗暗吸了口气,准备开始这场如履薄冰的陈述。而王正廷,则好整以暇地等待着,看这只来自欧洲的“高卢雄鸡”,在折断了翅膀后,究竟想用怎样的代价,换取在新世界格局中的一席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