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偏西时,蝉鸣渐渐缓了些,却没断,像谁在柳树林里哼着支悠长的调子。医馆的李医官提着药箱从河边经过,听见蝉鸣,脚步慢了下来。他刚给镇西头的老槐树治过虫病,此刻听着对岸的蝉声,忽然觉得那些药汁没白熬——至少这蝉鸣,比往年清亮了不少。
“这声儿能入药呢,”他对蹲在码头抽烟的老渡工说,“《百草经》里写着,夏蝉鸣,可解湿热,比陈皮还管用。”
老渡工磕了磕烟杆,烟锅里的火星落在水面上,被鱼群衔着游远。“咱不懂那些,”他望着对岸的柳树林,蝉鸣正从叶缝里钻出来,像撒了把碎珠子,“只知道这蝉鸣起了,日子就热乎起来了,收成就不远了。”
商船的船老大站在船头,正指挥着伙计们往船上搬新收的丝绸。蝉鸣顺着风落在绸缎上,那些绣着水纹的料子,竟像活了似的轻轻晃。“江南的蝉鸣软,北疆的蝉鸣烈,”他笑着说,“就数咱这两岸的蝉鸣最中听,不软不硬,像咱码头的日子,扎实。”
天快黑时,对岸的蝉鸣忽然又亮了起来,比傍晚时更欢,像在跟升起的月亮打招呼。账房先生的小女儿提着灯笼,站在石阶上往对岸看,柳树林的影子黑黢黢的,蝉鸣就从那片黑里钻出来,在灯笼的光晕里打着转。
“它们是怕黑吗?”她问刚收网回来的张老汉儿子。
小伙子把最后一网鱼搬上岸,网眼里的水珠在灯笼下闪着亮。“不是,”他擦了擦额头的汗,“它们是在跟月亮说,今儿的稻子又长高了半寸,让月亮多照照,别让露水伤着穗子。”
蝉鸣还在继续,从对岸的柳树林,到这边的码头,从稻田的埂,到渔船的舷,像根无形的线,把两岸的日子缝在了一起。阿禾站在新开辟的水田里,听着蝉鸣混着潮声,忽然觉得这声儿不只是蝉在叫,是土地在呼吸,是日子在生长,是隔岸的柳树林和这边的稻田地,在用最自然的方式,说着同一句话——
日子,正热热闹闹地往前过呢。
(第五百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