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到连残影都来不及留下。
骸漆黑的眼睛里,第一次闪过一丝惊讶。但他没有动,只是抬起了一根手指,对着冲来的战无极,轻轻一点。
嗡——
他指尖前方的空间,无声无息地塌陷、扭曲,化作一个微小的、不断旋转的黑色漩涡。漩涡虽小,却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吸力,仿佛连光线都能吞噬。
战无极不闪不避,甚至没有减速。他低吼一声,新生的左臂握拳,暗红色的斗战圣血在拳锋上凝聚,化作一个不断旋转的、仿佛能粉碎一切的血色旋涡,对着那黑色漩涡,狠狠砸下!
“给老子——开!”
拳与指,对撞。
没有声音。
或者说,声音在爆发的一瞬间,就被那黑色漩涡吞噬了。只有一圈肉眼可见的、混合着暗红与漆黑的冲击波,以对撞点为中心,轰然炸开!
冲击波所过之处,地面被硬生生刮去三尺。那些离得近的黑甲士兵,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被震成齑粉。稍远些的,也被掀飞出去,骨断筋折。
就连城墙上,都感到一阵剧烈的摇晃,碎石簌簌落下。
对撞中心。
战无极保持着出拳的姿势,悬在半空。他新生的左臂,从拳头开始,皮肤寸寸龟裂,露出在剧烈颤抖,仿佛随时会崩碎。
但他没退。
甚至,他嘴角咧开,露出一个更加疯狂的笑容。
“就这?”他盯着骸,声音嘶哑,“炼虚巅峰,就这点力气?”
骸漆黑的眼睛里,翻滚的黑暗微微一顿。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根点出的手指。
指尖,出现了一道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裂痕。
虽然转瞬即逝,但确实存在。
“斗战圣体……”骸的声音里,第一次多了一丝别的情绪,像是……兴趣?“燃烧全部圣血,短暂触摸到炼虚门槛?有点意思。”
他收回手指,放在眼前,仔细看了看。然后,他笑了。
“但,也仅此而已了。”
他另一只手,也抬了起来。双手在胸前,结了一个奇怪的手印。
“既然你想死,”他漆黑的眼睛看向战无极,声音平静无波,“那就……死吧。”
手印结成。
他身后,那三千黑甲士兵,同时动了。
他们沉默地抬起手中长戟,动作整齐划一,仿佛一个人。然后,对着前方虚空,同时刺出!
三千道漆黑的戟芒,从戟尖迸发,在半空中汇聚、融合,化作一道粗大如山的、纯粹由毁灭与死寂凝聚而成的漆黑光柱,带着碾碎一切的恐怖威势,朝着战无极,也朝着他身后的城墙,轰然撞去!
光柱所过之处,空间寸寸崩裂,露出后面漆黑的虚空乱流。连声音都被吞噬,只剩下一种令人耳膜刺痛、灵魂战栗的嗡鸣。
这一击,已经超越了普通炼虚的范畴,直逼炼虚巅峰的全力一击!
战无极瞳孔骤缩。
他想躲,但身体被那恐怖的气机牢牢锁定,根本动不了。他能做的,只有硬抗。
可他清楚,以他现在的状态,硬抗这一击,必死无疑。
他甚至能感觉到,死亡冰冷的呼吸,已经喷在了脸上。
但——
他没有退。
不仅没退,他反而向前踏出一步,将燃烧着暗红血焰的身体,挡在了那漆黑光柱与城墙之间。
“老战——!”金鹏目眦欲裂,独翅一振就要冲出去。
“别动!”林风死死按住他,声音嘶哑,“这是他的选择。”
“可是——”
“没有可是。”林风盯着那道毁天灭地的漆黑光柱,又看了看挡在前方的、那个暗红色的、有些孤单却挺得笔直的背影,一字一句道,“相信他。”
话音未落。
一直闭目诵经的梵清音,忽然睁开了眼睛。
她清澈的眼眸里,倒映着那毁天灭地的漆黑光柱,也倒映着挡在前方的战无极。然后,她轻轻叹了口气。
叹息声里,有慈悲,有怜悯,也有决绝。
“我佛慈悲。”
她双手合十,脑后那圈原本虚幻的光环,骤然凝实。光环旋转,洒下无量金光,将她整个人笼罩。
然后,她抬起手,对着身前那盏八宝功德池,轻轻一点。
池中,那浅浅一层金色液体,骤然沸腾、蒸发,化作漫天金色光点,融入她体内。
她本就苍白的面色,瞬间透明如纸。气息以恐怖的速度暴跌,但她的眼睛,却亮得惊人。
“佛血燃,功德现,涤荡世间,一切污秽。”
她轻声诵念,每一个字吐出,都有一缕金色的火焰,从她七窍中溢出。那不是凡火,而是以佛血、以功德、以毕生修为为燃料,点燃的——涅盘之火!
火焰升腾,将她整个人包裹。
她坐在金色火焰中,面容平静,宝相庄严。然后,她对着那毁天灭地的漆黑光柱,对着那三千黑甲士兵,对着骨车上那双漆黑的眼睛,伸出了一根手指。
一根燃烧着金色火焰的手指。
“此身为薪,此血为油,此魂为引……”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却清晰地响彻天地。
“愿以此身一切,渡尔等……往生。”
指尖,一点纯粹到极致、温暖到极致、也神圣到极致的金色火光,缓缓亮起。
然后,飘了出去。
火光很小,很慢,像是风中的一点烛火,随时会熄灭。
但它飘向那毁天灭地的漆黑光柱时,光柱无声无息地,开始融化。
不是被击溃,不是被抵消。
而是像冰雪遇到阳光,像污秽遇到清泉,从最核心处开始,一点点瓦解、消散、净化,还原成最纯粹的光与热,归于天地。
三千黑甲士兵刺出的戟芒,在金光中消融。
那道粗大如山的漆黑光柱,在金光中瓦解。
甚至连骨车上,骸那双漆黑眼睛里翻滚的黑暗,都微微一滞,仿佛遇到了某种天然的克星。
金光所过之处,一切污秽、一切死寂、一切毁灭,皆被净化、洗涤、渡化。
梵清音身上的金色火焰,越来越黯淡。
她的身影,在火焰中渐渐透明。
最后,她回过头,看了一眼城墙,看了一眼林风,看了一眼这满目疮痍的人间。
清澈的眼眸里,有眷恋,有不舍,但更多的,是一种解脱般的平静。
然后,她微微一笑。
火焰熄灭。
她的身影,连同那盏八宝功德池,化作漫天金色的光点,随风飘散。
天地间,只剩下她最后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和一句轻得几乎听不见的话:
“众生……皆苦。”
金光散去。
漆黑光柱消失。
三千黑甲士兵依旧站在那里,但他们眼眶里的猩红光芒,黯淡了许多。手中的长戟,也有些垂落。
骨车上,骸静静坐着。他漆黑的眼睛望着梵清音消散的地方,很久没有说话。
然后,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那里,有一滴金色的液体,正在缓缓蒸发。
那是梵清音坐化前,最后一点涅盘之火,溅落在他脸上的痕迹。
“佛血涅盘……”骸低声自语,漆黑的眼睛里,翻滚的黑暗似乎有那么一瞬间的停滞,“可惜了。”
他放下手,看向城墙。
看向城墙前,那个依旧站着,但左臂已经彻底崩碎、浑身浴血、却依旧挺直脊背的战无极。
也看向城墙上,那个沉默着,但握紧拳头、指节发白的林风。
“一个佛女,换我一次出手。”骸的声音重新变得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玩味,“值了。”
他轻轻敲了敲白骨扶手。
“现在,该结束了。”
他身后,那三千黑甲士兵,眼眶中的猩红光芒重新亮起。他们沉默地抬起长戟,准备再次刺出。
但就在这时。
一个沙哑的、干涩的、仿佛很久没有说过话的声音,忽然在城墙上响起。
“结束?”
“还……早呢。”
所有人,包括骸,都循声望去。
只见城楼角落,那口一直摆在那里、被苏晓晓用符咒封住、用来温养古尘残魂的破旧瓦罐,忽然“咔”一声,裂开一道缝。
缝隙里,有暗红色的、粘稠的、仿佛血液般的东西,渗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