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号来了。
是气味。
一股难以形容的、粘稠的、仿佛腐烂了无数年的血肉混合着硫磺和焦炭的味道,毫无征兆地从城外那片黑暗深处弥漫开来。那味道浓得化不开,顺着风钻进城墙每一个垛口,钻进每一个守军的鼻腔。
有人开始干呕。
紧接着,是颜色。
黑暗深处,亮起了两点红光。
先是两点,然后是四点,八点,十六点……密密麻麻,像无数只猩红的眼睛,在黑暗中睁开。那些红光缓慢地移动,靠近,伴随着沉重的、整齐划一的脚步声。
咚。咚。咚。
每一步,地面都在震动。城墙上的碎石簌簌往下掉。
“来了。”萧辰握紧了剑柄,指节发白。
金鹏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独眼里闪着凶光:“总算憋不住了。”
林风没说话。他只是看着那片黑暗中越来越近的红光。他能感觉到,在那片红光背后,有一股庞大、冰冷、充满了毁灭欲望的气息,正在缓慢苏醒。那股气息,比之前那三个红甲炼虚加起来还要沉重,还要……古老。
城墙上下,所有的火把都在不安地摇曳。光影晃动,将人影拉扯得更加扭曲。
沉默。
只有风声,和那越来越近、越来越沉重的脚步声。
咚。咚。咚。
终于,红光走出了黑暗。
那不是眼睛。
那是一支军队。
一支沉默的、整齐的、穿着漆黑重甲的军队。每一个士兵都身高过丈,浑身覆盖着厚重的黑色甲胄,甲胄表面流淌着暗红色的纹路,像是凝固的血。他们的头盔是全封闭的,只在眼睛的位置,有两道狭长的缝隙,缝隙后面,跳动着猩红的光。
他们手里握着统一的黑色长戟,戟刃泛着幽冷的金属光泽。脚步整齐划一,踩在地上,发出沉闷的轰鸣。人数不多,大约三千。但这三千黑甲士兵散发出的杀气,却比之前那数万被侵蚀的怪物加起来还要浓郁,还要冰冷。
他们在城墙前三百丈停下。
整齐划一,如同一个人。
然后,从中分开一条通道。
一辆车,缓缓驶了出来。
说是车,更像是一座移动的小型宫殿。通体漆黑,由某种不知名的骨骼拼接而成,车轮是巨大的骷髅头,眼眶里燃烧着绿色的火焰。车前没有拉车的牲畜,只有八名赤裸上身、浑身绘满诡异符文的光头壮汉,低着头,扛着粗大的骨链,一步一步往前拖。
骨车上,摆着一张巨大的、同样由白骨雕刻而成的座椅。
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暗紫色长袍的人。
袍子很宽大,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到一个苍白消瘦的下巴,和一双薄薄的、没什么血色的嘴唇。他一只手随意搭在椅子扶手上,手指细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透着一种病态的苍白。
他就那么坐着,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仿佛眼前不是战场,而是自家的后花园。
但他一出现,整个战场的气氛都变了。
风停了。
连那些还在金光中挣扎嘶嚎的被侵蚀怪物,都安静了下来,瑟瑟发抖地趴在地上,不敢动弹。
城墙上的守军,只觉得胸口像是压了一块巨石,喘不过气。修为弱的,已经开始双腿发软,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淌。
就连梵清音莲台上的金光,都微微一滞。她睁开眼睛,清澈的眼眸望向骨车上那个人,瞳孔深处闪过一丝凝重。
“炼虚……巅峰。”她轻声说,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城墙上一片死寂。
炼虚巅峰。
这四个字,像一块冰,砸进每个人心里。
之前那三个红甲炼虚,已经是难以逾越的高山。而现在,又来了一座更高的山,一座几乎看不到顶的山。
骨车上的人动了动。
他抬起那只苍白的手,轻轻摆了摆。
扛车的八名光头壮汉停下脚步,低头躬身,一动不动。
然后,他缓缓抬起头。
兜帽滑落些许,露出一双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没有瞳孔,也没有眼白。整个眼眶里,是一片纯粹的、翻滚的漆黑。漆黑深处,偶尔有一点猩红的光芒闪过,像是深渊里蛰伏的凶兽,偶然睁开的一条缝隙。
他就用这双漆黑的眼睛,缓缓扫过城墙。
目光所及,每个人都觉得浑身发冷,像是被一条冰冷的毒蛇舔过脊背。
最后,他的目光停在林风身上。
停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声很轻,带着一种奇怪的磁性,像是在喉咙里滚动。“有意思。”他说,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像是在耳边低语,“区区炼虚初期,体内却有混沌寂灭两种本源……还能活着,真是有意思。”
林风看着他,没说话。
“我叫‘骸’。”那人自顾自地说,苍白的手指轻轻敲打着白骨扶手,“寂灭教团,第七殿主。奉主上之命,来取一样东西。”
他顿了顿,漆黑的眼睛盯着林风:“你的身体,还有……你怀里那个女人。”
话音落下,城墙上一片哗然。
“放屁!”
“做梦!”
怒骂声响起。但更多的,是压抑的恐惧。第七殿主……光是这个称呼,就足以让人心底发寒。
骸像是没听见那些骂声。他只是看着林风,漆黑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好奇:“主上对你很感兴趣。他说,你是特别的。特别到……他想亲自‘品尝’你。”
他舔了舔薄薄的嘴唇,那动作说不出的诡异。“所以,我给你一个机会。”
他伸出苍白的手指,指了指林风:“你自己走过来,交出那个女人。我可以让你死得痛快一点。至于这座城里的人……”
他顿了顿,漆黑的眼睛扫过城墙上一张张或愤怒、或恐惧、或麻木的脸,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我可以让他们……死得慢一点。”
沉默。
只有风声。
林风缓缓吐出一口气。他看着骸,看了很久,然后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说完了?”
骸挑了挑眉。
“说完了,”林风说,“那就滚。”
骸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收敛。那双漆黑的眼睛里,翻滚的黑暗变得更加浓郁。“不识抬举。”
他轻轻抬手,对着城墙,随意一挥。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
只是随着他这一挥手,城墙前方,那片被金光笼罩的区域,地面无声无息地塌陷下去。不是碎裂,不是崩塌,而是像被什么东西凭空抹去了一样,露出一个深不见底的、边缘光滑如镜的漆黑大坑。
坑的边缘,还在不断向外蔓延。所过之处,泥土、石块、尸体、兵器……一切存在,都在无声无息中化为虚无。
梵清音脸色一变。她双手合十,口中梵唱再起。莲台金光大盛,化作一道金色光幕,挡在那蔓延的漆黑边缘之前。
嗤——
金光与漆黑边缘接触,发出刺耳的腐蚀声。金光剧烈摇晃,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梵清音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缕金色血液。
“佛门的功德金光?”骸饶有兴趣地看着梵清音,“可惜,你的修为太浅。这点功德,还不够看。”
他又挥了挥手。
漆黑边缘蔓延的速度骤然加快。金色光幕剧烈颤抖,表面出现一道道裂纹。
“妈的!”金鹏骂了一句,就要冲出去。
“别动。”林风按住他肩膀。
金鹏回头,独眼里布满血丝:“难道看着他——”
话音未落。
一直沉默的战无极,忽然动了。
他没有说话,甚至没有看任何人。他只是深吸一口气,然后一步踏出城墙。
踏出的瞬间,他身上那股颓废、疲惫的气息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纯粹的、狂暴的、仿佛要撕裂天地的战意。
斗战圣血,在他体内轰然沸腾。
他的皮肤开始泛红,肌肉贲张,骨骼发出噼啪爆响。原本断掉的左臂处,血肉疯狂蠕动,竟然在瞬间重新生长出一条完整的手臂——但那手臂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暗红色,表面布满虬结的血管,仿佛随时会炸开。
“老战!”金鹏低吼。
战无极没回头。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新长出来的、有些陌生的左手,握了握拳。然后,他抬起头,看向骨车上的骸,咧嘴一笑。
笑容里,全是桀骜,和一种近乎疯狂的兴奋。
“炼虚巅峰?”他舔了舔嘴唇,眼中战意燃烧,“老子还没打过这么高的。”
说完,他双脚猛地一蹬地面。
轰!
城墙剧烈一震。他原本站立的地方,炸开一个深坑。而他整个人,已经化作一道暗红色的流星,带着一往无前、仿佛要撞碎一切的气势,朝着骨车上的骸,笔直撞去!
速度太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