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很轻,可它响起的瞬间,城墙上所有还活着的人,都听见了。
不是用耳朵听,是直接响在脑子里,响在心底。
“结束?”
“还……早呢。”
骸那对绿火猛地一跳,他缓缓转过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城楼角落。那里摆着一口破旧的瓦罐,罐身上贴满了黄纸符咒,有些已经烧焦了,有些还勉强完整。罐子旁边,苏晓晓瘫坐着,脸色白得像纸,手里还捏着一沓没来得及贴出去的符,眼神有些发愣,看着那罐子。
瓦罐的侧面,裂开了一道缝。
不规则的,歪歪扭扭的裂缝,从罐口一直延伸到罐底。裂缝里,有东西在往外渗。暗红色的,粘稠的,看起来像是血,但又比血更浓,更稠,里面似乎还混杂着一些细碎的、看不清是什么的颗粒。
那东西渗得很慢,一滴,一滴,顺着罐壁往下淌,在满是灰尘和血迹的地面上,晕开一小滩暗红色的痕迹。
空气里,那股腐烂的甜腥味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古老、更蛮荒、带着泥土和草药气息的味道。像是某个被遗忘很久的祭祀坑,被重新挖开了。
骸盯着那罐子,眼眶里的绿火,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波动。那不是愤怒,也不是警惕,更像是一种……困惑,一种辨认。
“巫……”他喉咙里发出一个含糊的音节。
罐子又“咔”的一声。
裂缝扩大了。更多的暗红色液体涌出来,不再是渗,而是汩汩地往外冒。液体流过地面,没有随意流淌,而是仿佛有生命一般,沿着某种特定的轨迹,勾勒出一个扭曲的、复杂的图案。
那图案古老而诡异,像是某种文字,又像是某种图腾。线条粗糙,充满原始的张力,每一笔都透着蛮荒和血腥的气息。
图案的中心,就在罐子下方。
罐身开始剧烈摇晃,表面的符咒一张接一张地无风自燃,化作灰烬飘散。罐口处,一团模糊的、近乎透明的影子,挣扎着,扭曲着,缓缓升了起来。
那影子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勉强能看出一个少女的轮廓,披散着长发,穿着样式古怪的、缀满骨饰和羽毛的衣裙。但她的身体是虚幻的,边缘在不断波动、消散,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碎掉。
是古尘。
或者说,是古尘最后残存的那一点真灵碎片。当初在坠神渊,往生河边,她以生命为代价施展巫族禁咒“同归”,重创影杀使,自己也魂飞魄散。苏晓晓拼尽全力,才用万物塔的秘法和身上所有能用的符咒,勉强收集到她一丝即将彻底消散的残魂,封在这口不起眼的瓦罐里温养。
与其说是温养,不如说是强行吊着一口气,不让这点最后的痕迹也消失。
所有人都以为,这点残魂早就没了意识,只是在缓慢地、不可逆转地走向彻底的虚无。
可现在,她“醒”了。
“古尘姑娘……”苏晓晓嘴唇颤抖着,想伸手去碰那罐子,又不敢。
那模糊的影子微微转动了一下,似乎是“看”向了苏晓晓。影子没有五官,但苏晓晓能感觉到,有一道温和的、带着歉意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晓晓姐……”古尘的声音直接在苏晓晓脑海中响起,比刚才清晰了一点,但还是虚弱得厉害,“谢谢你……把我这缕残魂……带出来……看了这么多……不一样的风景……”
她的声音顿了顿,像是积蓄力气,然后转向了另一个方向。
林风站在那里,胸前一片血肉模糊,嘴角还在往外渗血。他看着古尘的影子,喉咙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林大哥……”古尘的影子晃了晃,似乎想露出一个笑容,但那虚幻的面容做不出表情,“别……这副样子……我们巫族……不怕死……”
“只是……”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惘,“有点可惜……还没找到……巫族的祖地……没看到……传说中的……十万大山……”
骸的耐心似乎耗尽了。他虽然暂时没从那罐子和虚影上感觉到多大的威胁——那点残魂的力量,微弱得可怜——但巫族的东西,总是透着股邪性。他不喜欢意外。
“装神弄鬼。”骸冷哼一声,抬起那只只剩下白骨的手掌,对着瓦罐的方向,虚空一握。
嗡!
无形的压力骤然降临。空气仿佛凝固成了铁板,狠狠挤压向瓦罐和古尘的虚影。罐身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表面的裂纹瞬间蔓延开,如同蛛网。古尘的虚影剧烈波动起来,边缘开始崩散,化作点点黯淡的光粒。
“古尘!”林风低吼一声,想要冲过去,但体内混乱的力量让他眼前一黑,踉跄了一下。
金鹏想动,可他一动,断翅处就传来撕裂般的剧痛,只能死死咬牙。
就在那无形之力即将把罐子和虚影一起捏碎的刹那——
古尘的虚影,忽然不再挣扎了。
她仿佛放弃了抵抗,任由那股力量挤压着自己本就虚幻的身体。但她的“声音”,却异常平静地,再次在所有人脑海中响起。
“林大哥……金鹏大哥……萧辰大哥……还有……那个总睡不醒的傻大个……”
她一个一个地念着名字,语速不快,甚至有些慢,像在告别。
“认识你们……真好。”
“我是巫族最后的‘咒师’了……我们这一脉……从古老的时代传下来……守着一些……早就该被忘掉的东西……”
“我们信的不是神……是天地……是万物有灵……是‘咒’……”
“咒天,咒地,咒鬼神,咒生死……咒这世间一切……不公,不平,不仁……”
她的虚影,在强大的压力下,开始燃烧。
不是火焰,而是一种暗红色的、粘稠的光,从内而外地透出来。那光芒和她身下地面上,用暗红色液体勾勒出的诡异图案,产生了共鸣。图案猛地亮了起来,线条扭曲蠕动,仿佛活了过来。
骸眼眶里的绿火骤然收缩。
他想收回手,想切断那股挤压的力量,但已经晚了。
古尘燃烧的虚影,猛地抬起头——尽管没有五官,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她“看”向了骸,看向了城外那无边无际的、沉默涌动的黑色潮水。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变得尖锐、凄厉,充满了一种古老蛮荒的怨愤和决绝!
“吾以巫族最后咒师之名!”
“以吾残魂为引!”
“以吾血脉为祭!”
“咒此敌——”
“咒此军——”
“咒此方天地——”
“杀!戮!同!归!”
最后四个字,不是喊出来的,是嘶吼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淋淋的味道,砸在每个人的神魂上!
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