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墙下,临时搭起的军帐里,弥漫着血腥和草药混合的气味。
很浓。浓得呛人。
帐子不大,挤了十来个人。大多躺着,只有少数还能坐着。断胳膊断腿的不少,有些伤口还在渗着黑水,那是被那些鬼东西抓伤咬伤后留下的,普通的金疮药根本没用。呻吟声低低的,压抑着,偶尔有一两声实在忍不住的闷哼。
林风挑开帐帘走进去的时候,里面静了一瞬。
那些还睁着眼的人,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有希冀,有茫然,更多的是一种近乎麻木的疲惫。他们认得他,这几天在城头,这个看起来年轻得过分的男人,是杀得最疯的几个之一。也是他,在佛女和那位巫族姑娘牺牲后,带着剩下的人,硬生生把那些鬼东西又压了回去。
但现在,佛女死了。那位看起来年纪很小、却用出惊天巫咒的姑娘,也死了。城还在,但很多人心里那点刚烧起来的火,好像也跟着那漫天的金光和血雾,一起淡了,冷了。
林风没看他们。他的目光扫过帐内,落在最里面那个角落。
萧辰靠坐在那里,闭着眼,脸色白得跟纸一样,呼吸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他换了一身干净的布衣,但胸前还是有一小片暗红色在慢慢洇开。苏晓晓蹲在他旁边,手里拿着块湿布,正小心翼翼地擦他嘴角干涸的血迹。她的动作很轻,很慢,好像生怕重一点,就会碰碎什么。
战无极躺在萧辰旁边一张简陋的木板上,依旧昏迷着。他身上的伤被简单包扎过,但那些布条下,依然能看出身体的轮廓有些扭曲,尤其是胸膛,塌陷下去一块。不过,他胸膛还在微微起伏,虽然微弱,但确实还活着。
金鹏跟着林风走进来,独臂垂在身侧。他看了一眼萧辰,又看看战无极,独眼里没什么表情,只是腮帮子的肌肉绷紧了些。
林风走到萧辰面前,蹲下。
苏晓晓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她的眼睛很红,肿着,但没哭。只是嘴唇抿得紧紧的,没什么血色。
“他怎么样?”林风问,声音不高。
苏晓晓低下头,继续手里的动作,过了好几息,才开口,嗓子有点哑:“经脉断了大半,丹田……有裂痕。剑心碎了,反噬很重。我用塔里最后的‘续脉丹’和‘固元散’给他服了,吊住了气。但……”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修为跌得厉害,现在……可能连筑基都不如了。”
帐子里很安静,只有外面隐约传来的、收拾战场的嘈杂声,和伤员压抑的呻吟。
筑基都不如。
林风看着萧辰平静得有些过分的脸。这个曾经一剑光寒、骄傲得眼里容不下沙子的青云剑宗天才,现在连握剑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醒过吗?”林风又问。
“醒过一次。”苏晓晓说,手里的布停了一下,“就一会儿。睁眼,看了我一眼,又看看那边,”她朝战无极的方向努了努嘴,“然后就闭上了。什么也没说。”
什么也没说。
林风伸出手,指尖凝起一点极淡的、温润的混沌气,轻轻点在萧辰眉心。混沌气渗入,萧辰的身体几不可查地轻颤了一下,眉头微微蹙起,但没醒。
林风收回手,沉默了一会儿。
“能稳住就行。”他说,声音没什么起伏,“活着,就行。”
苏晓晓“嗯”了一声,不再说话,只是低头,更仔细地擦着萧辰的手指。那双手,原本握剑的地方有厚厚的茧子,现在却软软地垂着,指节苍白。
林风站起身,走到战无极旁边。
金鹏也跟过来,低头看着。“这小子,命硬。”他忽然说,声音沙哑,“斗战圣体,没那么容易死。就是这伤……”他伸出那只好手,虚虚在战无极塌陷的胸膛前比划了一下,“得用真正的圣药,或者同源的精血温养,不然就算醒了,也废了。”
“我知道。”林风说。他当然知道。但现在,去哪里找圣药?去哪里找同源的精血?战族?他们自身难保。
他看了战无极一会儿,抬手,掌心贴在他额头。一丝更细的、带着微弱生机的混沌气缓缓渡过去,护住他心脉那点微弱的跳动。做完这个,他额角渗出细密的汗,脸色也似乎更苍白了一点。
“你省着点用。”金鹏在旁边低声道,“你自己也……”
“死不了。”林风打断他,收回手,抹了把额头的汗。他转向苏晓晓:“外面情况怎么样?”
苏晓晓吸了吸鼻子,把沾血的布扔到旁边一个木盆里,站起来。“城防缺口补了七七八八,用石头和泥夯的,不太结实,但能顶一阵。能动的还有大概……一千二百多人。轻伤的三百多,重伤躺着的,差不多四百。箭快没了,滚石檑木也差不多用完。药……更缺。”她语速很快,条理清晰,但声音里透着一股疲惫,“佛女留下的那点佛光,还能维持小半天,能稍微压制一下那些黑气,但效果越来越弱了。古尘姑娘的巫咒……彻底散了。”
她说完,看着林风,等他的下文。
林风听完,脸上没什么变化,只是点了点头。“知道了。”
他转身,又扫了一眼帐内那些看着他的伤员。那些目光里,有期盼,有不安,有绝望,也有麻木。
“还能动的,吃饱,抓紧时间休息。”林风开口,声音不高,但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仗还没打完。”
他说完,不再停留,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金鹏跟了出来。
外面天色更暗了。不是天黑,是云层更厚,压得更低,带着一种不祥的暗红色,像是凝固的血。风很大,带着硝烟、血腥和更远处飘来的、若有若无的焦臭味。
城墙上下,还活着的人在沉默地忙碌。搬运尸体,清理碎石,修补破损的垛口。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和工具碰撞的钝响。每个人都低着头,动作机械,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一种被榨干后的空白。
林风沿着城墙走,脚步不快。金鹏跟在他旁边,也沉默着。
走了一段,金鹏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第三路……什么时候到?”
“快了。”林风说,目光望着城外那片被血浸透又被踩踏得一片狼藉的原野。佛光净化过的区域,黑气淡了很多,但更远处,那令人心悸的黑暗依旧浓郁,像粘稠的墨汁,缓缓流动。“梵清音和古尘,用命换来的时间,不会太多。”
“那三个……尊使,”金鹏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独眼里闪过一丝凝重,“炼虚巅峰……三个。我们这边,能打的,就剩你,我,还有那几个老家伙。”他指的是不周山原本的人族炼虚,墨渊战死后,剩下三位,都在之前的血战里受了不轻的伤。
“萧辰废了,战无极昏迷,苏晓晓不擅正面厮杀。”金鹏继续道,像是在陈述,又像是在问林风,“怎么打?”
林风停下脚步,手搭在冰冷的墙砖上。砖缝里,有暗红色的血痂。
“不知道。”他说,很平静。
金鹏一愣,转头看他。
“但得打。”林风又说,目光从原野收回,看向更远处,那片仿佛连接着天际的、涌动的黑暗,“不能退,也没地方退。”
金鹏沉默了片刻,咧了咧嘴,想笑,但没笑出来。“妈的,老子就知道是这话。”他抬起那只独臂,用力搓了把脸,搓掉一些血污和疲惫,“那就打。不就是三个炼虚巅峰么,老子就算只剩一只翅膀,也能崩掉他几颗牙。”
林风没接话。他看着金鹏空荡荡的左肩,那里只有破碎的衣料,在风里飘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