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心的灰色气流缓缓消散,没入皮肤。
林风放下手,扶住墙垛,慢慢直起身。骨头像是生锈的齿轮,每动一下都嘎吱作响。经脉里混沌寂灭之力运转时带来撕裂痛,但痛是好事。痛,说明还活着。
城下的黑色潮水退去了。
退得很突然。在梵清音坐化,古尘咒杀天地之后,那些沉默的黑袍骨面像是收到了什么命令,无声地抬起手。然后,那些还在嘶吼、攀爬的被侵蚀者,就僵住了。它们眼眶里的黑火熄灭,躯体散架,化作一地黑灰,被风吹散。
退得干干净净,连一具完整的尸体都没留下。
只留下满地狼藉的城墙,和城墙上下,数不清的人族尸体。有的还保持着厮杀的姿势,有的蜷缩在血泊里,有的已经残缺不全。血顺着墙砖的缝隙往下淌,在墙根汇成暗红色的小溪,渗进土里。
风还在吹,带着浓郁的血腥味,还有一丝淡淡的、像是烧焦骨头的焦糊味。
很静。
没有人说话。还能站着的人都靠着墙,或是拄着兵器,大口喘气。有的人在翻找尸体,把还有气的拖到后面去。没有哭声,连呻吟都压抑着,闷在喉咙里。只有粗重的喘息,和兵器拖过地面的刮擦声。
林风沿着城墙,慢慢往下走。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脚下是湿滑的血,黏腻的,有些地方已经发黑凝固。他低着头,看那些死去的人的脸。有的认识,大部分不认识。有老人,也有看着比他年纪还小的少年。脸上还残留着死前的表情——愤怒,恐惧,茫然,或者只是空白。
他走到城墙拐角的地方,停下。
这里躺着个年轻人,穿着件破烂的皮甲,胸口被掏了个大洞,内脏流出来,已经凉了。他眼睛还睁着,望着天,空洞洞的。林风记得他,前几天在城头上,这年轻人还跟他搭过话,问他是不是真的从坠神渊回来的,问他外面是不是真的全是怪物。林风当时没多说,只是点了点头。年轻人就笑了,露出一口白牙,说那就不出去了,死也要死在家里。
现在,他死了。家还在,但不知道还能在多久。
林风弯下腰,伸手,轻轻合上他的眼睛。眼皮冰凉,像两块冻硬的石头。他直起身,继续往前走。
“林兄弟。”有人喊他,声音嘶哑。
是之前那个断臂的老兵,姓陈,别人都叫他老陈头。他靠着墙坐着,断臂处草草裹着布,已经被血浸透了,还在往外渗。他脸色灰败,嘴唇干裂,但眼睛还亮着,看着林风。
林风走过去,蹲下。
“老陈,”林风说,声音有点哑,“怎么样?”
“死不了。”老陈头咧嘴,露出被血染红的牙,“就是这条胳膊废了,以后没法子抡刀了。不过没事,一只手也能开弓,老子准头还在。”
他说得轻松,但额头上全是冷汗,抓着断臂的手在抖。
林风没说话,抬手按在他肩膀上,一缕微弱的混沌气渡过去。很微弱,他现在自己也是强弩之末,但这点力量足够吊住老陈头的命,止住血。
老陈头身体一僵,随即放松下来,长长吐出口气。“谢了,林兄弟。”他说,顿了顿,又道,“那位……佛门的女菩萨,她……”
“走了。”林风说,声音很平静。
老陈头沉默了一下,点点头。“是个真菩萨。”他低声说,又抬头看林风,“那小姑娘……我是说,那个穿黑衣服的,用咒的那个……”
“也走了。”
老陈头不说话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条断臂,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没断的那只手,抹了把脸,脸上沾了血,被他抹花了,像哭花了妆。
但他没哭。只是喘气声粗重了些。
“值吗?”他忽然问,声音很轻,像在问自己,又像在问林风。
林风没立刻回答。他转过头,看向城墙外面。黑色的潮水退干净了,露出焦黑的、裂开的大地,还有满地的黑灰,被风吹得打着旋。远处地平线上,天是铅灰色的,沉沉地压着。更远的地方,似乎有更浓郁的黑,在涌动,在聚集。
“不知道。”林风说,声音也很轻,“但有些事,不是用值不值来算的。”
老陈头看着他,看了会儿,咧咧嘴,点了点头。“也是。”他说,撑着墙,慢慢站起来,晃了一下。林风扶了他一把。
“我去后面看看,帮忙抬抬人。”老陈头说,推开林风的手,一瘸一拐地走了。背佝偻着,但走得很稳。
林风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墙垛后面,然后转身,继续沿着城墙走。
他走到城墙中间那段,看见了金鹏。
金鹏靠坐在一堆沙袋后面,闭着眼,脸色白得吓人。右边袖子空荡荡的,左臂垂在身侧,手指微微痉挛。他胸口缠着厚厚的布,但血还是渗出来,染红了一大片。他呼吸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林风在他旁边坐下,没说话。
过了会儿,金鹏睁开眼。他眼睛里有血丝,很红,但眼神还很清醒,甚至有点狠。
“死了多少?”金鹏问,声音哑得像破风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