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小点,在吞噬了红甲炼虚大半个躯干后,终于停止了扩张,然后缓缓收缩,最终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原地,只剩下小半截覆盖着暗红甲片的下半身,以及散落在地的、几块破碎的甲片。没有血肉,没有骨骼,没有残魂。那个炼虚巅峰的红甲身影,连同他祭炼数千年的本命骨盾,就这么彻底地、干干净净地,从这个世界上被“抹去”了。
城头上,离得稍近、侥幸没被刚才黑色波纹波及的守军,呆呆地看着这一幕,忘了呼吸,忘了厮杀。
远处,正与金鹏缠斗的那个红甲炼虚,动作猛地一顿,难以置信地看向这边,深紫色的火焰疯狂跳动。
与萧辰对战的那个,更是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啸,骨刀猛地荡开萧辰的长剑,就要不管不顾地扑向林风。
“想走?”萧辰咳出一口血,眼神却亮得吓人,剑势陡然一变,从迅疾灵动变得沉重如山,死死缠住对手,“你的对手,是我!”
金鹏更是长啸一声,独翅猛扇,卷起狂暴的罡风,死死拖住面前的红甲炼虚:“给老子留下!”
林风缓缓收枪,用枪杆撑住地面,才勉强站稳。体内一阵阵空虚传来,眼前阵阵发黑。刚才那一枪,看似轻描淡写,实则抽空了他大半的灵力和心神。那不完善的“混沌归墟”,每一次施展,对自身负担都极大。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里翻涌的血腥味,抬起头,看向剩下那两个红甲炼虚,声音嘶哑,却清晰地传遍战场:
“你们的‘主上’想我,”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冰冷的弧度,“可惜,我不想他。”
“所以,”他握紧手中灰蒙蒙的长枪,枪尖抬起,指向那两个红甲炼虚,“你们,下去陪他吧。”
话音落下,他一步踏出。
身影闪烁,再次出现时,已在那与萧辰对战的红甲炼虚身后。长枪无声无息,点向其背心。
那红甲炼虚骇然转身,双刀交错,死气狂涌,试图格挡。
但林风的枪,在刺出的半途,轨迹忽然变得模糊,仿佛同时存在于无数个位置。那是空间法则的初步运用,配合混沌归墟的“湮灭”特性,诡异难防。
枪尖擦着格挡的骨刀,点在了红甲炼虚的肩甲上。
没有惊天动地的碰撞。只有一声轻微的、仿佛瓷器碎裂的“咔嚓”声。
红甲炼虚肩头的甲片,瞬间出现一个指头大小的孔洞。孔洞边缘光滑,但以孔洞为中心,暗红色的甲片迅速失去光泽,变成死寂的灰白色,并且这灰白色如同瘟疫,向着四周飞速蔓延。
“啊——!”红甲炼虚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再也顾不得萧辰,猛地向后暴退,右手骨刀毫不犹豫地挥向左肩,将那片正在蔓延灰白色的肩甲连同小半个肩膀,齐根斩下!
断臂落地,瞬间化为灰白色的粉末,被风一吹,消散无踪。
他踉跄后退,深紫色的火焰剧烈摇曳,气息暴跌,看向林风的眼神,充满了惊骇和恐惧。
另一边,与金鹏对战的红甲炼虚见状,毫不犹豫,猛地喷出一口暗红色的血雾,血雾炸开,化作漫天红丝,逼退金鹏,随即身形化作一道血光,头也不回地向着远方天际暴射而去,竟是直接逃了!
被林风所伤、断去一臂的红甲炼虚,也反应过来,怨毒无比地瞪了林风一眼,同样化作血光,紧随其后遁走。
两个炼虚巅峰,一死,一逃,一重伤而遁。
城头上,陷入一片死寂。
只有风刮过破损的城墙,发出呜咽般的声音。还有城下,黑色潮水在逐渐减弱的净化金光中,依旧无意识地涌动、嘶吼。
林风拄着枪,站在原地,看着两道血光消失在天际,没有追。
他追不动了。
体内灵力近乎枯竭,不灭道胎碎片传来的虚弱感如同潮水般涌来。刚才那两枪,尤其是第一枪真正的“混沌归墟”,几乎抽干了他。
“噗——”
他终于忍不住,一口鲜血喷出,染红了身前的地面。身体晃了晃,几乎栽倒。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扶住了他。是金鹏。他独臂抓着林风的胳膊,脸色也有些发白,显然刚才的战斗并不轻松,但眼神却亮得惊人,上下打量着林风,像是在看什么怪物。
“你小子……”金鹏喘了口气,“刚才那是什么玩意儿?老子离那么远,都觉得魂魄要被吸走了。”
萧辰也挂剑走了过来,他胸前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边缘泛着死气的黑灰色,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痛,只是看着林风,又看看那两个红甲炼虚消失的方向,沉默了片刻,说:“很强。”
林风摆了摆手,想说点什么,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远处莲台上,梵清音缓缓睁开眼,脸上血色尽失,气息虚弱。她身下的八品金莲,光芒黯淡了许多。她看向林风,双手合十,微微颔首,然后对身后比丘尼低声道:“收法。”
净化金光缓缓收敛、消散。
城下,失去了金光压制的黑色潮水,似乎恢复了些许凶性,涌动得更剧烈了。但领头的三个炼虚巅峰一死两逃,剩下的那些被侵蚀的怪物和黑袍骨面,似乎失去了统一的指挥,攻势变得混乱、迟滞。
城头上的守军,直到此时,才仿佛从梦中惊醒。
“赢了?”
“我们……打退了?”
“那三个怪物……死了一个,跑了两个?”
“是林统领!林统领杀了那个最厉害的!”
起初是低语,随即变成了欢呼。劫后余生的狂喜,瞬间冲垮了疲惫和恐惧。还活着的人们,互相搀扶着,举起手中残破的兵器,发出嘶哑却兴奋的吼叫。
林风在金鹏的搀扶下,缓缓走到城墙边,向下望去。
黑色的潮水,在失去了高级指挥后,虽然依旧庞大,但已不成阵型,只是在本能的驱使下,盲目地冲击着城墙。守军的压力,顿时减轻了许多。
但林风脸上,却没有丝毫喜色。
他望着远方,地平线尽头,那片更加深沉、更加粘稠的黑暗。他知道,这只是开始。只是寂灭教团先锋军的一次试探。
真正的主力,还没到。
“打扫战场,救治伤员,加固城防。”林风的声音不大,却压过了欢呼声,清晰地传入每个守军耳中,“他们……还会再来。”
欢呼声渐渐平息。
人们脸上的狂喜,慢慢褪去,被更深的疲惫和凝重取代。他们沉默地散开,开始搬运同袍的尸体,包扎自己的伤口,修补破损的垛口。
金鹏扶着林风,在城楼一处还算完整的墙角坐下。萧辰默默坐在一旁,运功逼出伤口处的死气。
梵清音在两位比丘尼的搀扶下,也走了上来。她看着林风,清澈的眼眸里带着一丝忧虑:“林施主,方才那神通……消耗极大,且有损道基。此等力量,当慎用。”
林风抹去嘴角的血迹,点了点头:“多谢佛女提醒。方才,也多亏佛女援手。”
梵清音轻轻摇头,目光投向城外那片依旧无边的黑暗,低声道:“净化之力,治标不治本。那侵蚀之力,源自极深之恶,非大佛法不能根除。贫尼修为浅薄,八宝功德池亦非全盛……下一次,恐难支撑太久。”
她顿了顿,看向林风:“施主可知,那红甲炼虚口中的‘主上’,所指为何?”
林风沉默了一下,摇了摇头:“不知。但,必是此番大劫源头。”
他想起了坠神渊深处,寂灭之主心脏的搏动。想起了归墟之眼中,那朵微弱的创世火苗。想起了那古老意念的警示。
“主上……很想你。”
红甲炼虚临死前的话,又在耳边响起。
林风闭上眼睛,靠在冰冷的墙砖上。
体内的空虚和剧痛依旧存在,但不灭道胎碎片正在缓缓吸收天地间稀薄的灵气,一点一点修补着损伤。混沌寂灭之力在经脉中艰难运转,带来阵阵撕裂般的痛楚,却也带来一种冰冷而真实的存在感。
他摊开手,掌心向上。
一缕灰蒙蒙的、细弱发丝的气流,在掌心缓缓盘旋,时而演化混沌,时而归于寂灭。
他看着这缕力量,看了很久。
然后,缓缓握紧。
“不管你是谁……”他低声自语,声音只有自己能听见,“想找我,那就来。”
“我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