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针落下,刺入檀中穴。
中年男子身躯微不可查地一颤,喉间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檀中乃是气海交汇之枢,此穴被刺,寻常修士早已气息紊乱,但他修为深厚,根基扎实,虽痛苦,却硬生生抗住,只是周身气息更加起伏不定,那盘踞在经脉中的阴毒与寂灭剑气,似乎被这一针惊动,隐隐有暴动之势。
凌云神色专注,对中年男子的反应视若无睹,指尖捻动银针,一股极其细微、却蕴含勃勃生机的真元,顺着银针渡入,如同春风化雨,悄然滋润着对方受损严重的经脉,并有意无意地,引导着那两股纠缠肆虐的力量,稍稍偏离了心脉要害。
这是第一步,疏导经脉,缓解燃眉之急,避免其在治疗过程中真气逆冲,走火入魔。他模拟出的、带有阴寒药草气息的“治疗真元”,巧妙地掩饰了“寂灭涅盘”真元独特的生死轮转之意,只展现出其“生机滋养”的一面。
“阁下体内真元阴寒霸道,却又驳杂不纯,似有数种同源而异质的阴毒纠缠,可是修炼了某种……吞噬他人修为或精血的魔功?”凌云一边缓缓捻动银针,一边似是无意地问道,声音平淡,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医学观察。
中年男子紧闭的双目,眼皮微微跳动了一下,但并未睁开,只是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算是默认,又似是警告凌云不要多问。
凌云不再多言,专心运针。一根根银针,如同夜空中的寒星,精准地刺入中年男子周身各大要穴。膻中、鸠尾、巨阙、中脘、气海、关元……每一针落下,都伴随着中年男子身躯的微颤和越发粗重的呼吸。银针上附着的、模拟出的“治疗真元”,或如溪流潺潺,疏导淤塞;或如暖阳融雪,化解阴寒;或如堤坝拦截,暂时隔绝那肆虐的寂灭剑气。
这个过程,极其耗费心神。中年男子的伤势太重,数种力量在体内冲突,稍有不慎,便是经脉尽断、丹田崩毁的下场。凌云需以强大的神识,时刻感知着对方体内每一丝真元、每一缕剑气的细微变化,如同在悬崖上走钢丝,需得拿捏得恰到好处。
同时,他还要分心维持“千幻无常诀”的伪装,模拟“鬼手”医师应有的真元特性和行针手法,不能露出丝毫破绽。这对神识的消耗,是巨大的。
但他必须这么做。只有展现出足够高明的医术,暂时稳住甚至“缓解”对方的伤势,才能获取初步的信任,才能有后续的机会。
时间一点点过去。静室中,只余下银针破空的细微声响,以及中年男子愈发压抑的、仿佛野兽低吼般的喘息。他额头上青筋暴起,冷汗涔涔而下,将身上的黑衣浸湿了一大片。显然,凌云的行针,虽在疏导伤势,但过程绝不好受,甚至可以说是一种酷刑。
然而,这中年男子的心性之坚韧,也超出了凌云的预料。如此痛苦,他竟能强忍不发,只是偶尔从牙缝中挤出几声闷哼,身体却始终盘坐如钟,没有大幅度的颤抖。这份定力,绝非寻常金丹修士能有,甚至许多假婴修士也未必能做到。
足足过了一个时辰,凌云才将最后一根银针,刺入中年男子头顶的百会穴。
嗡——!
随着这最后一针落下,中年男子身躯剧震,周身毛孔骤然张开,喷出一股灰黑色的、带着腥臭和阴冷气息的浊气。这浊气一出,静室内的温度仿佛都下降了几分,空气中也弥漫开一股令人作呕的味道。
而中年男子脸上那层不健康的青灰色,似乎淡去了一丝,紧皱的眉头也稍稍舒展,呼吸虽然依旧粗重,却比之前顺畅了许多。他能感觉到,体内那几股横冲直撞、几乎要将自己撕裂的力量,似乎被暂时安抚、疏导开来,虽然依旧盘踞在体内,蠢蠢欲动,但至少不再像之前那样,时刻冲击着他的心脉和丹田,带来连绵不断的剧痛。
“呼——”他长长地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浊气,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原本充满阴鸷和疲惫的眼眸,此刻虽然依旧布满血丝,但深处却多了一丝难以掩饰的惊异和……一丝微弱的希望。
“感觉如何?”凌云收回手,脸色略显苍白,额角也见了细密的汗珠。这番施针,对他神识的消耗确实不小,这倒不是伪装。
“……尚可。”中年男子开口,声音依旧沙哑,但中气似乎足了一丝,“那股剑气,似乎被暂时压制住了?”
“只是以金针秘术,配合在下独门真元,暂时将其封锁在阁下丹田左下三寸的‘阴交’穴附近,并以银针构筑屏障,延缓其侵蚀速度。但这只是权宜之计,最多维持三日。三日后,需再次行针加固,并开始以毒攻毒之法,尝试将其彻底封印。”凌云擦了擦额角的汗,解释道,“在此期间,阁下切忌妄动真元,更不可与人动手,否则银针封禁立破,伤势将瞬间爆发,神仙难救。”
中年男子点了点头,显然对自身情况也有了解。他感受着体内虽然依旧沉重、但至少不再剧痛难忍的状况,看向凌云的目光,少了几分审视,多了几分复杂。
“鬼手……阁下医术,果然了得。比之‘疤脸’,强出不止一筹。”他缓缓说道,语气中听不出太多情绪,但能说出这番话,已是难得。
“阁下过誉。不过是术业有专攻罢了。‘疤脸’道友擅长的是外伤和寻常毒物,阁下这伤势,涉及魔功反噬、异种剑气、以及多种奇毒诅咒纠缠,本就非其所长。”凌云不卑不亢地回答,同时不经意地问道,“说起来,在下与‘疤脸’道友也曾有一面之缘,听闻他前日突然离去,不知所踪,可是遇到了什么麻烦?”
他看似随意地提起“疤脸”,实则是想试探,这中年男子对暗市、对“闭目三痕”这一系医师的了解程度,以及“疤脸”的失踪是否与他有关。
中年男子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寒光,但随即隐去,淡淡道:“‘疤脸’?不过是个见利忘义、胆小如鼠之辈。听闻风声不对,便卷了财物跑了。不提也罢。”
他显然不愿多谈“疤脸”,话锋一转,问道:“接下来需要如何?那‘阴髓鬼面花’和‘腐心草’,我已令人备好。何时开始下一步?”
凌云心中微动。对方避而不谈“疤脸”,且语气中对“疤脸”颇为不屑,似乎“疤脸”的失踪,确实与他无关,或者在他眼中不值一提。这至少说明,对方并非“闭目三痕”的常客,或者与“疤脸”并无太深瓜葛。
“明日此时,在下再来为阁下行针,巩固封禁。后日,便可开始以毒攻毒之法。届时,需将‘阴髓鬼面花’与‘腐心草’以特殊手法处理,配合阁下精血,炼制‘锁元封魄散’,外敷内用,辅以金针,强行封印那缕剑气。”凌云说道,“在此期间,阁下最好静养,莫要离开此地,也莫要让他人打扰。尤其要注意,不可再接触任何可能引动那剑气的阴煞之物或功法。”
中年男子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可。此处静室,有我布下的阵法,寻常人发现不了,也进不来。我会在此静养,直到你下次前来。”顿了顿,他目光如电,看向凌云,“希望阁下,莫要让我失望。事成之后,必有重谢。但若……”
他没有说完,但那股冰冷的杀意,已然弥漫开来。
凌云仿佛没有感觉到那杀意,只是平静地收拾着银针,道:“医者本分,自当尽力。若无他事,在下便先告退,明日此时再来。”
“等等。”中年男子忽然叫住他,从怀中取出一个玉瓶,抛给凌云,“此乃‘养神丹’,可助你恢复神识消耗。我不希望明日行针时,你因神识不济而出差错。”
凌云接过玉瓶,打开一看,里面是三颗龙眼大小、色泽温润、散发出淡淡清香的丹药。确实是上好的滋养神识的丹药,品质颇高。他心中冷笑,对方这既是示好,也是警告。示好,是希望自己尽心治疗;警告,是提醒自己,他对自己的一举一动,包括神识消耗,都了如指掌。
“多谢阁下。”凌云不动声色地收起玉瓶,拱了拱手,转身走向来时的密道入口。
“鬼手。”中年男子的声音再次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深意,“你医术不错,但似乎……并非本地修士?不知师承何处?”
来了。凌云心中了然,对方果然要探自己的底。他脚步不停,头也不回,用沙哑的声音平静答道:“山野散人,偶得异人传授几手医术,混口饭吃罢了。师门有训,不得提及名讳,还请阁下见谅。”
说完,他不再停留,径直踏入那水波状的光幕,消失在密道之中。
静室内,重新恢复了寂静,只有油灯灯花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
中年男子(黑袍贵客)盘坐在原地,久久未动。他闭上眼睛,神识沉入体内,仔细探查着被凌云银针疏导、暂时封禁的伤势。良久,他才缓缓睁开眼,眼中神色变幻不定。
“好精妙的针法……好诡异的真元……”他低声自语,声音中带着一丝困惑和忌惮,“竟能暂时压制住那诡异的寂灭剑气……此人,绝不简单。山野散人?哼,骗鬼!”
他沉吟片刻,忽然对着空无一人的静室角落,开口道:“去查。查清这个‘鬼手’的底细。我要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出现在天机城的,之前在哪里活动,和哪些人接触过,尤其是……昨夜西城隍庙之事,与他有无关联!”
静室角落的阴影,微微扭曲了一下,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仿佛直接从阴影中传出:“是,主上。不过……此人医术确实高明,主上的伤势……”
“无妨。”中年男子打断他,眼中寒光一闪,“只要他能暂时稳住我的伤势,让我恢复部分实力,其他的,徐徐图之。若他真有异心……哼,这静室,便是他的埋骨之地!”
“是。”阴影中的声音应道,随即再次归于沉寂,仿佛从未出现过。
中年男子再次闭上眼,开始缓缓运转功法,尝试炼化疗伤丹药,修复受损的经脉。只是,每当他真元流转到“阴交”穴附近,感受到那被银针暂时封禁、却依旧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寂灭之意的剑气时,心中便忍不住升起一股暴戾的杀意。
“昨夜那人……究竟是谁?那剑气……绝非寻常剑修所有!天机阁中,何时出了此等人物?还是说……是其他势力插手?”他心中念头翻滚,百思不得其解。昨夜西城隍庙,他原本计划与“影”字小队汇合,接收一批重要物资,并安排下一步计划。却不料,先是被神秘传音惊扰,紧接着遭遇爆炸,最后更是被那诡异的灰暗剑气重创!一切发生得太快,他甚至没看清袭击者的全貌,只记得那惊鸿一瞥的凌厉眼神,以及那仿佛能吞噬一切生机的可怕剑气!
若非他当机立断,启动保命传送符,又有“影六”拼死护持,恐怕真要栽在那里。即便如此,他也付出了惨重代价,不仅肉身重创,神魂亦被那剑气所伤,修为跌落,更要命的是,那剑气如附骨之疽,不断侵蚀他的生机,寻常丹药和功法根本无法驱除。若非如此,他堂堂……又岂会沦落到求助一个来历不明的暗市医师?
“不管你是谁……伤我至此,此仇不共戴天!待我伤势恢复,定要将你揪出,抽魂炼魄,方解我心头之恨!”中年男子心中发狠,却牵动了伤势,喉头一甜,又是一口淤血涌上,被他强行咽下,脸色更加苍白了几分。
他不敢再多想,收敛心神,全力运功疗伤。当务之急,是稳住伤势,恢复实力。这个突然冒出来的“鬼手”医师,虽然可疑,但眼下却是他唯一的希望。只要伤势稍有好转,他有的是手段炮制此人,撬开他的嘴,弄清楚他的来历和目的。
……
密道之中,凌云步履平稳,但神识却提升到极致,仔细感知着周围的每一丝动静,同时也在默默消化着刚才的所见所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