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者没有多问,只是默默地收拾着石室内的东西,准备关闭这处联络点。
凌云没有停留,径直离开了这处地下石室,重新回到了地面。天色已晚,华灯初上(虽然很多地方依旧是废墟,但主要街道和未损毁的区域,已恢复了照明),但街道上行人依旧稀少,巡逻的队伍却比白天更多了,气氛肃杀。
他没有立刻前往“听雨巷”,而是先在天机城东南区域的暗市范围内,看似随意地转了几圈,买了些无关紧要的药材和杂物,确认无人跟踪后,这才找了个僻静角落,再次改换了形貌和衣着,变得更加普通、不起眼,然后才朝着西城“听雨巷”的方向走去。
“听雨巷”位于西城边缘,靠近那段在魔道袭击中损毁严重的旧城墙。这里原本就是贫民和低阶散修的聚集地,建筑低矮破败,巷道狭窄曲折,污水横流。经过大战,更是大半化为废墟,剩下的房屋也摇摇欲坠,少有人烟,只有一些无家可归的流浪者和胆大的拾荒者,偶尔在此出没。
凌云到达“听雨巷”时,已近亥时。巷子深处,一片黑暗,只有远处城墙上的警戒阵法,散发出微弱的光芒,勉强勾勒出断壁残垣的轮廓。夜风吹过废墟,发出呜咽的声响,更添几分阴森。
他按照皮纸上的指示,找到了第三颗枯柳。那是一棵早已死去多年的老柳树,树干干枯皲裂,枝条光秃秃的,在夜色中如同张牙舞爪的鬼影。树下,空无一人。
凌云没有着急,将自身气息收敛到极致,如同枯木顽石,与周围的黑暗和废墟融为一体,静静等待着。
时间一点点过去。亥时三刻,准时到来。
就在最后一刻钟声仿佛在心底敲响的刹那,枯柳树下,那一片阴影之中,空气如同水波般荡漾了一下。紧接着,一个穿着破旧麻衣、身形佝偻、仿佛乞丐般的老者,毫无征兆地,从阴影中“浮现”而出。
这老者看起来毫不起眼,浑身脏污,气息微弱,与这废墟中的流浪汉一般无二。但凌云却敏锐地察觉到,老者那浑浊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与其外表绝不相符的精光,而且,他出现的方式,绝非寻常,更像是……融于阴影的某种高深遁术!
“鬼手?”老乞丐抬起浑浊的眼睛,看了凌云一眼,声音嘶哑难听。
“是我。”凌云点头,同时指尖微不可查地弹出一缕与那皮纸上同源的、极其微弱的阴冷气息——这是他之前从那皮纸上特意截留的一丝。
老乞丐浑浊的眼中精光一闪,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转身,向着巷子更深处、那片最黑暗的废墟走去。他的步伐看似蹒跚,实则极快,且每一步都踏在阴影最浓重的地方,身形若隐若现,如同鬼魅。
凌云默不作声,紧随其后。两人一前一后,在迷宫般的废墟和巷弄中穿梭。老乞丐似乎对这里的地形极为熟悉,专挑那些偏僻、无人的角落行走,有时甚至直接穿过半塌的房屋,或者从倒塌的墙壁缝隙中钻过。
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出现了一堵高大、布满裂纹、似乎随时会倒塌的旧城墙。这里已经是天机城西城墙的根部,人迹罕至。
老乞丐在城墙根一处堆满碎砖烂瓦的角落停下,佝偻着身子,似乎在摸索什么。片刻之后,只听“咔哒”一声轻响,一块看似与周围毫无二致的墙砖,竟然向内凹陷下去,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黑黢黢的洞口。洞口内,有微弱的气流涌出,带着一股陈腐的、泥土的气息。
“进去,直走,不要回头,不要用神识探查。尽头有人接应。”老乞丐侧开身子,嘶哑地说道,示意凌云进入。
洞口?凌云看着那黑黢黢的、不知通向何处的洞口,眼神微凝。这显然是一条密道,而且很可能是通往内城那处废弃宅院的密道!对方竟然能在守卫森严的天机城墙根下,神不知鬼不觉地挖掘出这样一条密道,其能量和准备,远超想象。
他没有犹豫,迈步踏入洞口。身后,传来墙砖复位的声音,光线彻底消失,眼前一片黑暗。
密道狭窄,仅容一人弯腰通过,地面潮湿,墙壁是坚实的泥土,散发着土腥味。凌云没有动用神识探查,只是凭借过人的目力(在黑暗中也能勉强视物)和感知,沿着通道向前走去。通道并非笔直,而是七拐八绕,时而向上,时而向下,显然是为了避开地下的岩石层或者某些禁制。
走了约莫半炷香的时间,前方隐约传来微弱的光亮,以及……一丝极其淡薄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阵法波动。
凌云心中一凛,脚步不停,但全身肌肉已然绷紧,真元在经脉中悄然运转,做好了随时应对突发状况的准备。
光亮渐近,密道到了尽头。出口处,被一层淡淡的水波状光幕遮挡,那阵法波动,正是从这光幕上传来。这似乎是一个简单的隔绝和警戒阵法,并不具有太强的攻击性。
光幕之外,隐约是一个房间的轮廓,有微弱的烛光摇曳。
凌云深吸一口气,一步踏出,穿过了那层水波状光幕。
眼前豁然开朗。果然是一间房间,但并非他想象中的废弃宅院房间,而是一间看起来颇为雅致、陈设简单的静室。静室不大,点着一盏昏黄的油灯,光线柔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味,似乎还混杂着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阴冷气息。
静室中,早已有一人在等候。
此人同样一身黑袍,背对着入口,负手而立,正仰头看着墙壁上悬挂的一幅残破的古画。听到凌云进来的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
当看到此人面容的刹那,凌云的心脏,猛地一跳。
是他!
虽然此刻的他,换下了一身宽大斗篷,只穿着简单的黑色常服,脸色也比昨夜更加苍白,甚至透着一股不健康的青灰,眉眼间带着浓浓的疲惫和隐痛,但凌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正是昨夜在西城隍庙,被自己一记“寂灭指”重创后,借助传送阵逃走的那个黑袍“贵客”!
只是,此刻的他,气息明显比昨夜萎靡了许多,即便极力压制,眉宇间那缕因寂灭剑气侵蚀而带来的痛苦,以及强行压制伤势导致的真元滞涩,依旧难以完全掩饰。尤其是他的眼神,虽然依旧深邃,但深处却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惊怒和阴鸷。
而真正让凌云心中掀起惊涛骇浪的,并非是再次确认了此人的身份,而是……
这张脸,这张苍白、线条刚硬、带着书卷气的中年男子面容,与他之前在“万法阁”见过的、那个负责整理杂书、看起来毫不起眼、甚至有些佝偻的老修士,竟有七八分相似!只是眼前的“贵客”,看起来更年轻一些,气质也更加凌厉、阴沉,少了那份老迈和不起眼。
是同一个人!只是用了极其高明的易容或驻颜之术,改变了样貌和气质!在“万法阁”时,他是垂垂老矣、气息微弱的杂役老修士;而在这里,在昨夜,他是修为高深、气息沉凝的黑袍“贵客”!
原来是他!那个“万法阁”中看似不起眼的杂书整理人,竟然就是昨夜与自己交手、被自己重创的黑袍“贵客”!难怪当时觉得侧脸有些眼熟!
那么,他的真实身份是什么?仅仅是魔道潜伏在天机阁的暗子?还是……有着更惊人的背景?
凌云心中念头飞转,但面上却丝毫不露,依旧保持着“鬼手”医师那副略带风霜、谨慎寡言的模样,微微躬身,用沙哑的声音道:“‘鬼手’,应约而来。”
黑袍“贵客”——或者说,恢复了部分本相的中年男子,目光如电,上下打量着凌云,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看透。那目光锐利而冰冷,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压和一丝毫不掩饰的审视。
“你便是‘鬼手’?”中年男子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中气不足的沙哑,正是昨夜那“贵客”的声音,只是此刻更加虚弱。
“正是在下。”凌云不卑不亢地回答。
“血,你看过了。你所说的方法,有几成把握?”中年男子直奔主题,显然伤势让他极为难受,不愿多费唇舌。
“三成把握,暂时压制伤势三月。前提是,所需之物齐备,且阁下需完全配合。”凌云重复之前的说法,语气平静。
中年男子盯着凌云看了几息,似乎在判断他话语的真伪,最终缓缓点头:“东西,已备齐。静室,就在隔壁,绝对安静,灵力充沛。希望你不要让我失望。否则……”他没有说完,但话语中那冰冷的威胁之意,已然不言而喻。
凌云仿佛没有听出那威胁,只是淡淡道:“医者父母心,自当尽力。不过,施术之前,我需要先为阁下详细诊脉,确认伤势详情,方可对症下‘药’。”
“可。”中年男子没有反对,伸出了手腕。
凌云上前几步,在中年男子身前坐下,伸出三指,搭在其腕脉之上。指尖接触的刹那,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皮肤下,那汹涌却紊乱的阴寒真元,以及那如同附骨之疽、盘踞在经脉和丹田深处、正不断吞噬生机的寂灭剑气!伤势,比他想象的还要重一些。看来昨夜自己那一指,确实让他吃了大亏。
更重要的是,在接触的瞬间,凌云以“寂灭涅盘”真元模拟出的、带着阴寒药草气息的探查之力,悄无声息地渡入对方体内一丝。这一丝真元,并非为了治疗,而是为了……留下一个印记,一个只有他自己才能感应到的、极其隐蔽的寂灭印记。
既然找到了正主,自然要留下后手。这寂灭印记,如同一个隐秘的灯塔,只要在一定范围内,凌云便能大致感应到对方的位置。而且,这印记与对方体内的寂灭剑气同源,极难被察觉,除非对方能彻底驱除寂灭剑气,或者修为远超凌云,且仔细探查自身每一寸经脉。
中年男子似乎并未察觉这极其隐蔽的印记,只是微微蹙眉,似乎在忍耐着凌云探查带来的不适。
片刻之后,凌云收回手指,脸上露出更加凝重的神色:“阁下伤势,比那毒血所显,更加严重。不仅经脉受损,丹田亦有裂纹,神魂亦有震荡。那剑气,竟已侵入心脉左近,阴毒更是盘踞肺腑。三日施术,恐怕不够稳妥,需得五日,方可将那剑气暂时封印稳妥,且需每日辅以‘玄阴灵芝’和‘地心灵乳’调和药力,否则恐有反复。”
他故意将情况说得更严重一些,既是为了拖延时间,留出更多观察和探查的机会,也是为了显得自己更加“专业”和“负责”。
果然,中年男子闻言,眉头皱得更紧,眼中闪过一丝阴霾,但并未怀疑,只是沉声道:“五日便五日。只要有效,灵药不是问题。何时开始?”
“若阁下无其他要事,现在便可开始。需先以金针疏导淤塞经脉,再行以毒攻毒之法。过程痛苦,请阁下忍耐。”凌云说着,从怀中取出那套幽光闪烁的银针。
“开始吧。”中年男子闭上眼,似乎不愿再多言,只是那微微颤抖的指尖,暴露了他此刻承受的痛苦。
凌云不再多言,捻起一根银针,真元微吐,针尖泛起一丝灰白色的、带着涅盘生机的微光(他刻意掩饰了寂灭之意,只显出生机一面),对着中年男子胸前一处大穴,缓缓刺下……
静室之中,灯火如豆,只有银针破空的细微声响,以及中年男子偶尔压抑不住的闷哼。
而凌云的心中,却是冰冷静寂。他知道,自己已经一只脚,踏入了这潭浑水的最深处。接下来,每一步,都需如履薄冰。既要“治好”对方的伤,获取信任,探查更多秘密,又要小心不被识破身份,还要随时准备应对可能出现的变故。
这场看似平静的“治疗”,实则凶险万分,暗藏杀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