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嘘!噤声!这话可不敢乱说……”
“暗市那边,昨晚好像也出了点事,有几个摊主被执法队带走了,据说和魔道有牵连……”
“正常,树大招风。不过暗市背后水深着呢,天机阁也不敢真撕破脸……”
各种议论声,或忧心忡忡,或幸灾乐祸,或麻木不仁,传入凌云耳中。他不动声色,慢慢走着,将有用的信息记在心里。
天机阁震怒,全城戒严,西城隍庙传送阵事件影响很大。“周天神鉴”的动用,并未带来完全的正向效果,反而加剧了部分人的不安和猜忌。暗市也受到了一定的冲击,但根基未动。
转悠了小半个时辰,收集了不少零散信息后,凌云终于拐进了一条偏僻、狭窄、地面湿滑的小巷。小巷尽头,是一扇看起来破旧不堪、仿佛随时会倒塌的木门。木门上,没有任何标识,只有一个不起眼的、用刀随意划出的、形似闭目眼眸的痕迹。
这便是“闭目三痕”这一系暗市医师的某个联络点,或者说,入口之一。
凌云走到门前,没有敲门,而是按照之前从那暗市修士储物袋中找到的玉简记载,以一种特定的节奏,轻轻叩击了门板三下,停顿,又叩击了两下,再停顿,最后叩击了一下。
片刻之后,木门无声地开了一条缝。一只浑浊、布满血丝的眼睛,从门缝后警惕地打量着他。
“何事?”一个沙哑、如同破锣般的声音响起。
凌云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侧身,露出了腰间那块“闭目三痕”的黑色令牌,同时,稍稍释放出了一丝与令牌同源的、混合着药草和阴寒气息的真元波动。
门后的眼睛在令牌上停留了片刻,又在他脸上扫过,似乎在确认什么。几息之后,木门吱呀一声,开大了一些。
“进来吧。最近风声紧,规矩你懂。”沙哑的声音说道。
凌云点了点头,闪身而入。木门在他身后,悄然关闭,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光线和声音。
门后,是一条向下延伸的、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通道。通道两侧的墙壁上,每隔几步,便镶嵌着一颗散发着惨绿色幽光的萤石,光线昏暗,气氛阴森。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更加浓烈的、混合了腐朽草药、血腥气、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腥臊气味。
沿着通道向下走了约莫十几丈,眼前豁然开朗,一个不大的、灯火昏暗的地下石室出现在眼前。石室中摆放着几张石桌石椅,角落里堆放着一些蒙着灰尘的瓶瓶罐罐和杂物。此刻,石室中有七八个人,或站或坐,大都气息阴郁,沉默寡言,身上带着或多或少的伤,或者散发出某种病态的气息。看到凌云进来,只是冷漠地扫了一眼,便移开了目光。
一个身材佝偻、脸上戴着半边黑色面具、露出的半张脸布满疤痕的老者,坐在石室最里面的一张桌子后,正拿着一个账本模样的东西看着。感受到凌云进来,他抬起头,那只完好的眼睛,如同毒蛇般盯着凌云。
“生面孔?令牌哪儿来的?”老者声音嘶哑,直截了当地问道。暗市之中,信任是最稀缺的东西,每一个新人,都会受到最严格的盘问。
凌云神色平静,走到桌前,将那块黑色令牌放在桌上,用刻意改变得略带沙哑的嗓音说道:“黑鸠死了。临死前,把令牌给了我,说这里有条活路。”
“黑鸠?”老者独眼中闪过一丝异色,拿起令牌仔细看了看,又抬头盯着凌云,“他怎么死的?你又是谁?”
“被魔道的蚀骨毒瘴波及,没救过来。我欠他一个人情,答应替他做完最后一单生意。至于我,”凌云顿了顿,声音更低沉了几分,“别人叫我‘鬼手’。”
“鬼手?”老者眯了眯眼,似乎在回忆什么,随即摇了摇头,“没听说过。不过,黑鸠那小子,确实提过,他有个朋友,医术不错,但行踪不定。就是你?”
“是我。”凌云点头,没有多余的解释。暗市中,打听别人根底是大忌,只要身份和令牌能对上,来历模糊些反而正常。
老者盯着凌云看了半晌,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但凌云伪装得天衣无缝,气息、神态、甚至眼神中那一丝属于暗市修士特有的冷漠和警惕,都毫无破绽。
“规矩都知道?”老者最终收回了目光,将令牌推了回来。
“知道。不问来历,不探隐私,银货两讫,守口如瓶。”凌云收起令牌,简短地回答。
“很好。”老者指了指石室中那些等待的人,“这里有几个棘手的,原来的‘疤脸’处理不了,跑了。你能接就接,接不了就滚蛋,别砸了‘闭目三痕’的招牌。抽三成。”
“疤脸”跑了?凌云心中一动。看来昨晚的混乱,对暗市的影响也不小。他顺着老者所指看去,那七八个等待的人中,有三人气息格外阴冷,伤势也颇为古怪,不似斗法所致,倒像是中了某种奇毒或邪术。其中一人,手臂上缠绕着绷带,绷带缝隙中,隐隐有黑气渗出,散发着淡淡的腐臭。另一人,脸色惨白如纸,双目赤红,喉咙里不时发出嗬嗬的怪响,仿佛喘不过气。还有一人,安静地坐在角落,低着头,看不清面容,但周身却散发着一种极淡的、令人心悸的阴寒死气。
这三人的伤势,确实棘手,难怪原来的医师“疤脸”处理不了跑路了。
凌云目光扫过三人,心中已有计较。他缓步走到那手臂缠绕绷带、散发着腐臭黑气的修士面前。
“手伸出来。”凌云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
那修士警惕地看了凌云一眼,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了受伤的手臂。绷带解开,露出其下触目惊心的伤口。那是一条深可见骨的抓痕,伤口边缘血肉模糊,呈不正常的紫黑色,正不断渗出散发着恶臭的黑血。更诡异的是,伤口周围的皮肉,似乎在微微蠕动,仿佛有无数细小的虫子在皮下钻行。
“腐尸毒,混合了低阶尸傀的尸毒,还有一丝阴煞鬼气。中毒超过十二个时辰,尸毒已入骨髓,鬼气开始侵蚀心脉。寻常解毒丹无用,强行拔毒,会引得尸毒和鬼气反噬,死得更快。”凌云只看了一眼,便淡淡说道,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那修士闻言,眼中顿时爆发出希望的光芒,连连点头:“对对对!前辈说得一点不错!是三天前,在城西废墟,被一个突然从地底钻出来的鬼东西抓伤的!前辈,能治吗?需要什么,尽管开口!”
旁边另外两个伤势古怪的修士,也忍不住看了过来,眼中带着期盼。
凌云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伸出两根手指,搭在对方手腕脉门处,一缕极其细微、带着一丝涅盘生机的真元,悄然渡入对方体内,沿着经脉游走探查。
片刻之后,他收回手,点了点头:“能治。但需要三样东西:百年份的‘烈阳草’根茎捣碎外敷,以阳克阴,压制尸毒;三两‘阴魂木’芯烧成的灰,混入‘无根水’内服,吸附鬼气;最后,需以金针渡穴,辅以我的独门手法,将深入骨髓的尸毒和侵入心脉的鬼气,一点点逼出。过程有些痛苦,且耗时需两个时辰。诊金,五百下品灵石,材料自备,或者折价八百灵石,我这里有现成的。”
那修士一听,脸上顿时露出喜色,随即又为难道:“前辈,烈阳草和阴魂木芯,我倒是能凑齐,但这金针渡穴……”
“金针我有。”凌云打断他,从怀中(实则是储物袋)取出那套闪烁着幽光的特制银针。“你只需决定,治,还是不治。”
“治!当然治!”那修士一咬牙,“请前辈施术!灵石……我身上只有四百,剩下的,我可以用这株‘血线菇’抵价!”说着,他从怀中掏出一个玉盒,打开,里面是一株通体血红、生有金色纹路的蘑菇,散发出浓郁的气血之力。
凌云扫了一眼,点了点头:“可。随我来。”
他带着那修士,走到石室角落一个用布帘简单隔开的小隔间内。这里算是临时的诊室,虽然简陋,但基本的洁净还是能做到。
接下来的两个时辰,凌云便在这简陋的隔间内,为那修士祛毒疗伤。他手法娴熟,下针精准,辅以那缕蕴含涅盘生机的真元,以及准备好的“烈阳草”和“阴魂木灰”,将那修士体内的尸毒和鬼气,一点点逼出。过程确实痛苦,那修士疼得冷汗直流,牙关紧咬,但效果也极为显着,伤口处的紫黑之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恶臭也渐渐消散。
当凌云拔下最后一根银针,那修士手臂上的伤口虽然依旧狰狞,但已不再流出黑血,腐臭尽去,皮肉也恢复了正常的颜色。虽然元气大伤,需要调养,但性命已然无忧。
“多谢前辈!多谢前辈救命之恩!”那修士感受着体内不再蔓延的阴毒,狂喜不已,对着凌云连连作揖,将四百灵石和那株“血线菇”恭敬奉上。
凌云神色平淡地收下,挥了挥手,示意他可以离开了。
这一幕,被石室中其他等待的人看在眼里,尤其是另外两个伤势古怪的修士,眼中顿时爆发出热切的光芒。连“疤脸”都束手无策的腐尸毒混合鬼气,这新来的“鬼手”医师,竟然真的治好了!而且手法利落,效果显着!
一时间,原本有些冷清、怀疑的石室,气氛悄然发生了变化。剩下的病人,纷纷上前,将自己的疑难杂症道出,请求“鬼手”医师诊治。
凌云来者不拒。他前世阅历丰富,见识广博,本身对医理丹道也有涉猎,加上“寂灭涅盘”真元的神妙,处理这些大多与阴毒、魔气、邪祟有关的“疑难杂症”,虽不能保证手到病除,但总能找到症结,提出切实有效的治疗方案。即便遇到实在棘手、超出他当前能力范围的,他也能点出关键,让对方知道问题所在,不至于失望而去。
仅仅半天功夫,“鬼手”医师的名声,便在这处不大的地下石室,以及周边的小范围暗市中,悄然传开。都知道“闭目三痕”来了个手段了得的新医师,虽然收费不低,但确实有真本事,尤其擅长处理各种阴毒邪伤。
凌云一边行医,一边与前来求医的修士攀谈,看似不经意地打听着城内的各种消息。这些混迹暗市的修士,修为或许不高,但消息却极为灵通,尤其是关于各种隐秘、传闻、小道消息,更是如数家珍。
从他们口中,凌云得知了更多关于昨晚混乱的细节,比如哪些地方爆炸最严重,哪些势力损失惨重,天机阁又抓了哪些可疑人物。也听到了一些关于“周天神鉴”的议论,有人信誓旦旦地说看到神光照下,某某修士当场化为飞灰,有人则说那只是天机阁清除异己的借口。
他还“无意”中问起,最近暗市有没有什么“大生意”,或者“特殊”的需求。有人神神秘秘地提到,似乎有人在暗中高价收购几种偏门的、用来炼制阴毒法宝或者施展诅咒的灵材,也有人打听能够快速恢复严重神魂伤势的丹药或方法,出价极高。
这些零散的信息,如同拼图一般,在凌云的脑海中慢慢组合。他敏锐地察觉到,那些被高价收购的偏门灵材,似乎与之前魔道施展的某些手段,有隐约的关联。而那治疗严重神魂伤势的需求,更是让他心中一动。昨夜西城隍庙,他那一记“寂灭指”,可不仅仅是肉身创伤,更蕴含寂灭剑意,直伤神魂!那黑袍“贵客”若是神魂受创,需要此类丹药或方法,也在情理之中。
看来,自己那一指,确实让对方付出了不小的代价。而这,或许是一个找到对方蛛丝马迹的突破口。
就在这时,石室入口的木门再次被敲响,节奏与凌云之前叩击的略有不同。
那佝偻的独眼老者,原本一直坐在桌后,看似在打瞌睡,此刻却猛地睁开了那只独眼,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他起身,快步走到门边,侧耳倾听片刻,然后打开了木门。
一个全身笼罩在宽大黑袍之中、头戴兜帽、看不清面容的身影,闪身而入。此人气息内敛,但行动间,却隐隐透出一股阴冷、血腥的味道,显然修炼的是某种邪道功法,且修为不弱,至少是筑基后期,甚至可能是金丹初期。
黑袍人进入石室后,目光在室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正在为一名病人诊脉的凌云身上。他径直走到凌云面前,声音嘶哑低沉,如同砂纸摩擦:
“‘鬼手’医师?”
凌云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眼前这个气息阴冷的黑袍人,点了点头:“是我。阁下是?”
黑袍人没有回答,而是直接从怀中取出一个玉盒,放在凌云面前的桌上。玉盒打开,里面是一小滩暗红色的、仿佛还在微微蠕动的粘稠血液。血液散发着浓烈的腥气和一股极其邪恶、污秽的波动,让人闻之欲呕。
“看看,这是什么毒?可能解?”黑袍人言简意赅,兜帽下的阴影中,似乎有两道冰冷的目光,正死死盯着凌云。
凌云目光落在那一小滩暗红血液上,瞳孔不易察觉地微微一缩。
这血液中的气息……他并不陌生。其中蕴含的阴毒、腐蚀、以及那一丝微弱的、却极其精纯霸道的魔性,与昨夜那黑袍“贵客”受伤时,空气中残留的那一丝血腥气,同源!
虽然极为微弱,且被其他污秽气息掩盖,但凌云对寂灭剑意造成的伤势气息,再熟悉不过。这血液,十有八九,是来自昨夜被他以“寂灭指”所伤的那位“贵客”,或者,是与其同源、修炼同种功法之人!
鱼儿,终于要上钩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