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机城,在经历了子夜的血色烟花、连环爆炸、以及西城隍庙疑似传送阵的波动事件后,并未迎来黎明前的平静,反而陷入了更加森严的戒严与肃杀之中。
天色未明,一队队气息精悍、神色冷峻的天机阁执法弟子,便已如狼似虎地冲入城西那片废墟,展开拉网式搜索。一道道探查阵法、寻踪秘术的光芒,在各处废墟角落亮起。任何可疑的灵力波动、残留气息,都会被仔细甄别、记录。西城隍庙更是被彻底封锁,数位阵法大师亲自到场,试图解析那残留的传送阵纹路,追踪去向。
与此同时,针对昨夜“噬灵魔雾”、“腐尸毒虫”等魔道手段的排查,也骤然升级。所有在爆炸中受伤、或被发现行迹可疑的修士,都被集中看管、严密审查。尤其是那些被发现体内有阴毒魔气残留、或藏有类似黑色盒子的散修,更是被重点关照。天机阁似乎下定决心,要趁此机会,将潜伏在城内的魔道暗子一网打尽。
整个城市,气氛压抑到了极点。普通修士和凡人百姓,人人自危,不敢轻易出门。街道上,除了巡逻的执法队,几乎看不到其他行人。空气中弥漫着紧张和不安,仿佛一点火星,就能将这座刚刚经历战火的城市再次点燃。
而这一切风暴的中心,或者说,风暴的源头之一——凌云,此刻正静静地盘坐在“锁龙井”那深达数十丈、冰冷潮湿的井底。
这里并非完全黑暗。井壁上,镶嵌着几颗早已失去灵力、却依旧能发出微弱磷光的古老矿石,提供着朦胧的光线。井底空间不大,约莫丈许方圆,中央是一口早已干涸、以不知名黑色岩石砌成的古井。井沿上雕刻着模糊的、早已被岁月磨灭大半的龙形花纹,隐约透着一股苍凉古老的气息。井口被一块巨大的、布满青苔的断龙石封死,只留下几道细微的缝隙,隐隐有微弱的地脉灵气渗出。
这里灵力稀薄,但极为隐蔽。天然的地势和古井本身残留的微弱禁制,构成了绝佳的屏障,足以隔绝外界绝大部分探查。除非是元婴期以上的大能,以神识一寸寸扫描地底,否则绝难发现此处。
凌云缓缓睁开眼,眼中神光内敛,经过数个时辰的调息,之前的消耗已然恢复大半。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陷入了沉思。
西城隍庙一战,虽未能留下那黑袍“贵客”,甚至未能窥其全貌,但那一指,终究是伤到了他。那鬼脸小盾被洞穿,对方吐血,气息紊乱,这些都是实打实的伤势。更重要的是,对方临消失前回望的那一眼,那张一闪而逝的脸,如同烙印般,刻在了凌云的识海之中。
苍白,线条刚硬,带着一丝书卷气,年纪约莫四五十岁……这张脸,他一定在哪里见过!但绝不是近期,应该是在更久远的记忆里。
是前世的记忆?还是今生、在来到天机城之前见过的某个人?
凌云闭上眼,将两世的记忆,如同翻书般,快速检索。
前世,他纵横修真界,见过的人、杀过的人、救过的人、交易过的人,不计其数。其中不乏魔道巨擘、宗门宿老、散修奇人。但仔细回想,似乎并无一人,能与这张脸完全对上。气质上,似乎有些像……像某个曾经有过一面之缘的、隐世宗门的长老?但细节对不上。
今生的记忆,相对清晰许多。青云宗上下,内门外门,长老执事,弟子仆役……没有。来天机城的路上,见过的各派修士、散修、凡人……似乎也没有完全吻合的。
等等……
凌云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那是在天机城“万法阁”开放日,他伪装成散修“厉云”,前去查阅典籍,试图寻找关于“周天神鉴”和“天机子”线索的时候。在“万法阁”一层,某个不起眼的角落,他曾与一个负责整理杂书、相貌普通、气息微弱的老修士,有过短暂的交谈。当时,他随口问了几个关于天机城历史的问题,那老修士似乎颇为健谈,絮絮叨叨说了一些传闻,他并未在意。
但此刻回想起来,那老修士的眉眼轮廓,尤其是侧脸的角度,似乎与昨夜那黑袍“贵客”惊鸿一瞥的侧影,有那么五六分相似!只是,那老修士看起来更加苍老、佝偻,气息微弱如同凡人,与昨夜那至少是金丹后期、甚至假婴境界、气息沉凝如渊的黑袍“贵客”,判若云泥。
难道是自己看错了?记忆出现了偏差?还是说……那老修士,是伪装的?
凌云眉头紧锁。他深知修真界奇功秘法无数,改换容貌、隐藏修为并非难事。但能将气息收敛到如同凡人,且在天机阁重地“万法阁”长期潜伏而不被察觉,这需要何等高明的隐匿功夫?而且,若真是同一人,他在“万法阁”伪装成一个不起眼的杂书整理人,目的是什么?仅仅是为了收集情报?还是有更深层次的图谋?
线索太少,无法确定。但无论如何,这“万法阁”的老修士,是一个值得注意的疑点。
除此之外,那黑袍“贵客”的身份,还有几种可能:
其一,是魔道中某位久不露面、擅长隐匿的元婴老怪。但元婴老怪,通常自持身份,且目标太大,亲自潜入天机城核心区域,风险极高,除非有不得不为的重大图谋。
其二,是某个与魔道勾结的正道高层。这个可能性很大。“烛龙”能潜伏在天机阁高层,其同党或合作者,未必没有其他宗门的败类。那张略带书卷气的脸,倒真有几分正道宿儒或者宗门长老的气质。
其三,是来自中原修真界之外的其他势力,比如南疆巫修、北漠蛮修、或者海外散修。但这些人,通常有鲜明的特征,与昨夜那黑袍“贵客”的气息,似乎不太吻合。
“贵客”的身份迷雾重重,而“烛龙”的真身,更是藏于九地之下。但凌云有一种直觉,昨夜那黑袍“贵客”的到来,以及“烛龙”一系列的行动,所图谋的,绝非仅仅是破坏天机城、制造混乱那么简单。那“周天神鉴”的启动,似乎也在他们的算计之中,甚至是他们计划的关键一环。
“将水搅浑……”凌云低声重复着从“影五”记忆中得到的这句话,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是了,浑水才能摸鱼。如今的天机城,内有魔道暗子、“烛龙”潜伏,外有魔道大军虎视眈眈,再加上“周天神鉴”的威慑和各派的猜忌,已然是一潭浑水。而“烛龙”和那“贵客”,便是要在这浑水中,摸到他们想要的那条“鱼”。
这条“鱼”是什么?是天机阁的某件重宝?是“周天神鉴”本身?还是天机子?亦或是……其他更深层次的东西?
线索纷乱,如同一团乱麻。但凌云知道,自己必须主动出击,在这乱麻中,找到那根关键的线头。
继续以“凌云”的身份活动,显然已不合适。天机阁必然在全力追查昨夜西城隍庙事件的参与者,他最后那一指“寂灭指”留下的剑气痕迹,虽然被故意掩饰,但未必能完全瞒过天机阁的阵法大师。而且,“烛龙”和那“贵客”也绝不会放过他。顶着“凌云”的名头,在如今风声鹤唳的天机城,寸步难行。
他需要一个新身份,一个能合理行走于天机城各处,甚至能接触到一些核心信息的身份。这个身份,不能太显眼,也不能太边缘。
伪装成一个普通的散修,混迹于城南聚集区?太边缘,难以获取有效信息,且容易在排查中被重点关注。
伪装成某个小宗门或家族的修士?需要伪造身份、功法、来历,风险不小,且这些小势力在如今的天机城,同样缺乏话语权。
那么……
凌云的目光,落在了自己刚刚换下的、那件略有破损的衣衫上。那是他从某个被他击杀的魔道修士储物袋中找到的,一件普通的灰色散修道袍。道袍的材质普通,式样也常见,但上面沾染的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混合着药草和血腥的气味,却让凌云心中一动。
他拿起道袍,仔细嗅了嗅,又用神识仔细探查。终于,在道袍内衬一个极其隐蔽的角落,发现了一个用特殊药水绘制、几乎与布料颜色融为一体的、指甲盖大小的特殊标记。
那标记,形似一个扭曲的、紧闭的眼眸,眼眸下方,有三道交错的、如同爪痕的细线。
“闭目三痕……”凌云低声念出这个标记的名字,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这是“暗市”的标记,而且是其中某个特定“医师”或“药师”的标记。“暗市”,是天机城地下黑市的别称,与官方坊市不同,那里鱼龙混杂,不问来历,只认灵石,是各种见不得光的交易、情报、乃至刺杀委托的集散地。而拥有这种特定“闭目三痕”标记的,往往是暗市中专门处理“疑难杂症”的医师或药师,他们医术或许不如名门大派的丹师精湛,但却擅长处理各种阴毒暗伤、奇毒诅咒,且口风极严,不问病人来历。
这件道袍的原主人,显然是暗市中人,而且很可能是某位“闭目三痕”医师的助手、护卫,或者干脆就是其本人。只是不知何故,被凌云顺手斩杀,道袍也落入了凌云手中。
伪装成一个暗市的、擅长处理各种“疑难杂症”的医师或药师?
凌云脑海中迅速推演着这个想法的可行性。
暗市人员,身份相对隐蔽,流动性大,来历复杂,不易追查。而且,暗市之中,消息最为灵通,三教九流,各色人等汇聚,是打听消息、获取情报的绝佳场所。尤其是关于魔道、关于城内隐秘、关于“周天神鉴”的各种传闻和小道消息,在暗市往往流传得更快、更真实。
更重要的是,一个医术(或者说毒术、疗伤手段)高超的暗市医师,往往能接触到许多普通修士接触不到的人和事。比如,某些受了不可告人之伤、中了见不得光之毒的人,比如,某些需要特殊药材或禁药的人……这些人,往往本身就带着秘密。而“烛龙”和魔道,在城内活动,难免会有人员受伤,或者需要某些特殊资源,暗市的医师,或许能接触到他们。
这个身份,既能合理隐藏自身,又能方便打探消息,甚至可能接触到“烛龙”势力的边缘人物,可谓一举多得。
唯一的难点在于,如何伪装得像一个真正的暗市医师。凌云前世虽精通炼丹,对医理药理也有所涉猎,但毕竟不是专门的医师。而且,暗市的医师,往往有着独特的行事风格和手段。
不过,这难不倒凌云。他前世阅历何等丰富,见过的奇人异士不知凡几,模仿一二,并不困难。至于医术,他有“寂灭涅盘”真元在身,既能寂灭毒伤邪祟,亦能涅盘生机,模拟出一些“偏门”但有效的治疗手段,并非难事。实在遇到棘手的,大不了推说需要“独门秘药”或“特殊条件”暂时无法处理便是。
“便如此吧。”凌云心中有了定计。
他不再犹豫,心念一动,运转“千幻无常诀”,面容和身形开始缓缓变化。不是变成完全陌生的样子,而是将原本俊朗的轮廓变得平凡、略带风霜,眼角添上几道细纹,肤色也变得暗沉了一些,看起来像是一个饱经世事、有些落魄的中年散修。
气息也同步调整,收敛了“寂灭涅盘”真元那独特的生死轮转之意,转而模拟出一种略带阴寒、却又混杂着淡淡药草味的驳杂气息。这种气息,在暗市那些常年与毒物、伤患打交道的医师身上,很常见。
接着,他换上了那件灰色道袍,又从储物袋中,取出几样东西:一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表面布满污渍的皮质药箱;几瓶贴着古怪标签、散发着或刺鼻或怪异气味的药瓶;一套样式奇特、闪烁着幽光的银针;几块记载着偏方杂学的破旧玉简;以及,一块从之前那名被他所杀的暗市修士储物袋中找到的、代表“闭目三痕”医师身份的、非金非木的黑色令牌。
这令牌,是那修士贴身携带之物,似乎是他进出某些特定区域的凭证。凌云将其挂在腰间不起眼的位置。
做完这一切,凌云再次检视自身。气息、容貌、穿着、随身物品,都已与一个落魄的、有些本事的暗市医师无异。只要不遇到对他极为熟悉、或者修为远超于他、能看破“千幻无常诀”本质的高手,当无大碍。
“从此刻起,我便是‘鬼手’。”凌云低声自语,给自己定下了这个临时的身份代号。鬼手,意指其医术如鬼,能生死人,肉白骨,也暗指其手段偏门,不见光。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处隐蔽的“锁龙井”井底,确定没有留下任何痕迹,然后身形一动,如同鬼魅般,沿着陡峭湿滑的井壁,悄无声息地向上攀去。
片刻之后,他出现在地面一处坍塌了大半的房屋废墟中。辨别了一下方向,凌云(或者说“鬼手”)向着天机城东南方向,那片被坊市、黑市、以及各种灰色地带占据的区域,不疾不徐地走去。他的步伐沉稳,却又带着一丝底层散修特有的、对周遭环境的警惕和拘谨,完美地融入了这劫后混乱的城池背景之中。
天色,已然蒙蒙亮。但笼罩在天机城上空的阴云,却越发厚重。街道上,巡逻的执法队数量更多了,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每一个行人。偶尔有修士被拦下盘问,气氛紧张。
“鬼手”低着头,混在少数几个敢在清晨出门、行色匆匆的修士之中,尽量不引起注意。遇到盘查,他便拿出那块“闭目三痕”的令牌,声称自己是暗市的医师,听闻昨夜爆炸伤亡惨重,想去看看有无生意可做。暗市的存在,天机阁并非不知,只是碍于各种原因,只要不太过火,通常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加之“鬼手”气息寻常,装扮也符合身份,倒也没有过多为难,只是警告他不要靠近封锁区域,便放行了。
一路有惊无险,凌云来到了天机城东南区域的边缘。这里与内城的整洁有序截然不同,建筑低矮杂乱,街道狭窄拥挤,空气中弥漫着各种奇怪的气味。虽然也受到了之前大战的波及,不少建筑损毁,但依旧有不少店铺、摊位顽强地营业着,只是人气比往常冷清了许多。这里便是天机城着名的“灰色地带”,也是地下“暗市”的主要活动区域之一。
凌云(鬼手)没有立刻进入那些明显是暗市入口的隐秘小巷,而是先在几条相对热闹的街道转了转,熟悉环境,同时竖起耳朵,收集着各种流传的消息。
“……听说了吗?昨晚城西那边又出事了!好像有魔道余孽启动了什么传送阵,差点跑了!”
“何止!听说天机阁的长老都亲自去了,气得不行,当场杀了几个办事不力的弟子!”
“啧啧,这魔道真是无孔不入!昨晚那爆炸,死了不少人吧?我隔壁巷子的老李,一家子都没了……”
“哎,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天机阁这次能挺过去吗?”
“谁知道呢?不过听说,昨天观星台那边,天机子前辈动用了‘周天神鉴’,清除了不少内奸,应该能震慑一下吧?”
“震慑?我看是更乱了吧?谁知道那神光照下来,照到的是不是内奸?万一被误伤了,找谁说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