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耀眼的蓝色光弧在地下库房中央闪现,来得突兀,消失得也快,前后不过两三秒。待光芒散尽,空气里隐约有什么东西震颤了一下,又恢复平静。
潘浒站在那儿。
他低头看自己——深衣,布靴,头发用玉簪束着。几个月前离开时穿的这身,回来时还是这身。他抬起手,活动了一下手指,确定四肢都在,然后长长吐出一口气。
回来了。
架子上的瓷器在光线里静静立着,青花、粉彩、单色釉,一只只码得整齐。旁边是字画区,卷轴竖在特制的樟木架上,标签上标注着年代和作者。玉石区那边,几块和田籽料在射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杂项区最乱,青铜小件、紫砂壶、竹木牙雕,挤挤挨挨摆满几排架子。
他离开前放的,加上以前带回来没处理的,四个区大部分格子都满了。
地下室里没有窗,但是加装了独立通风换气系统,多个传感器联动系统的主控,一旦达到阈值,便会自动运行或停止。
潘浒站了一会儿,走到门旁,揿动按键盘上的绿色按钮,旋即厚重的库房门徐徐打开。
楼梯间里声感灯闪亮,他拾级而上,推开通往一层的防火门,走进一层廊道,继而走进客厅。
主控系统瞬间接收到了多个影像监控信号,人脸识别确认后,亮灯、通风,连先前紧闭的落地幕帘也哗哗的自动打开。
阳光哗地涌进来,满屋透亮。窗外的法桐叶子被晒得有些蔫,知了叫得正凶,一声接一声,像比赛似的。
他站在窗前看了几秒,转身进了卫生间。
热水哗哗冲下来。他站在花洒下,让水流从头淋到脚,冲了很长时间。热水带走了一些说不清的东西,也许是几个月的尘土,也许是别的什么。
洗完澡,站到镜子前。
头发又长了不少。大明朝讲究“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他又是官身,总不能顶着寸头示众。几个月下来,头发已经能扎起来了。他从抽屉里翻出一根皮筋,把头发在脑后绾成一束。对着镜子左右看看,自己都觉得有点怪——脸还是那张脸,发型换了,像另一个人。
打开衣帽间,挑了件黑色的羊绒呢大衣。夏天的羊绒大衣听起来离谱,但库房里冷气足,穿得住。里面是件细绒T恤,黑色玉珠。
站在全身镜前,他打量自己。
长发绾在脑后,黑色大衣,布鞋,手串。这味儿怎么说呢——像搞艺术的,又像混圈的,还有点像刚从片场出来的。
他笑了一下,拿起车钥匙出门。
——
奥迪A8L缓缓驶入“水乡故里”创意产业园时,下午四点半的阳光正从西边斜过来。
园区是老厂房改造的,红砖墙、钢架顶,爬墙虎把整面墙遮得严实,风一吹叶子翻起一片绿浪。壹零壹号是一栋独立的三层小楼,灰砖墙面,落地玻璃,门口挂着“寰达贸易”的铜牌。楼前有几棵法桐,树荫落在停车位上,光影斑驳。
潘浒把车停好,熄火,下车。
他站在车旁,抬头看向二楼那扇窗户。玻璃反光,看不见里面。但他知道她在。
楼上,李虹正在签一份文件。
笔尖落在纸上的声音沙沙响。她签完最后一份,合上文件夹,揉了揉手腕。窗外传来知了声,一阵一阵的,吵得人心烦。她起身去关窗,手刚碰到窗框,目光扫过楼下,定住了。
那辆车她认识。
车旁边站着的那个人,她更认识。
她愣在那儿,手还搭在窗框上,忘了要关窗。
潘浒抬头,隔着玻璃看见了她。他冲她笑了笑。
李虹转身就往门口走。走得太急,膝盖碰了一下桌角,疼得她吸了口气,但顾不上,拉开门就冲出去。
楼梯上脚步声响得急促。
她出现在楼梯口,站在那儿,看着他。
潘浒站在走廊里,一身黑,头发绾着,冲她笑。
李虹没动。她看着他,眼眶慢慢红了。
“还知道回来?”她声音有些抖,带着怨,但更多的是别的。
潘浒走过去,走到她面前,伸手把她拉进怀里。
李虹把脸埋在他胸口,肩膀轻轻抽动。她没出声,但眼泪把T恤洇湿了一小块。她攥着他后背的衣料,攥得很紧,像怕他跑了。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看着他:“几个月?”
“快半年了。”潘浒说着便把她抱得更紧了些。
……
皮鞋踩在地板砖上,哒哒哒的节奏轻快,带着点刻意。
门没关。
一个穿浅灰色西装的年轻男人出现在门口,手里捧着一大束玫瑰——红玫瑰,包着纱网,扎着丝带,一看就是花店最贵的那种。他脸上挂着笑,自以为得体。
“李总,晚上有空吗?我想请你——”
他看见了李虹。
她正被一个青年男人搂着,脸上的泪痕还没干,但那双手搂在那男人腰上,姿态亲密得不容置疑。
年轻男人愣住了。笑容僵在脸上,嘴还张着,后半句话卡在喉咙里。
潘浒扭头看他。目光淡淡的,没什么表情,只是看着他。
李虹从潘浒怀里退出来,脸上的泪痕还在,但表情已经冷了。
“王经理,我说过很多次了,我有男朋友。”
那个王经理张了张嘴。他看看潘浒,又看看李虹,脸色变了又变。玫瑰花的包装纸在他手里窸窣响着。
“那什么……”他干笑两声,“打扰了,打扰了。”
他把花往门口鞋柜上一放,转身快步下楼。皮鞋声嗒嗒嗒消失在楼梯口,这回节奏乱了。
潘浒看着那束被扔在鞋柜上的玫瑰,没说话。
李虹走过来,挽住他胳膊,轻声说:“吃醋了?”
潘浒哼了一声:“就他?”
李虹笑了。她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
潘浒眉梢动了动,看她。
李虹脸有些红,却没躲他的目光。
潘浒嘴角慢慢弯起来:“这可是你说的。”
李虹轻轻捶了他一下,没否认。
——
五点整,黑色的迈巴赫MPV停在楼下。
驾驶座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男人,短发,坐姿笔挺,眼神干净利落——退伍老兵,刑天安保的员工。副驾驶是个年轻女人,同样干练,便装,但一看就是练家子。两人都安静等着,没有多余的话。
潘浒拉开车门,让李虹先上,自己随后。
“朵朵几点放学?”
“五点二十,来得及。”
车子驶出园区,汇入晚高峰前的车流。阳光从西边照过来,把车厢里镀上一层暖黄。李虹靠在潘浒肩上,没说话,只是闭着眼睛。
朵朵已经开始读小学了。一附小离住的小区“锦绣光华”很近,但离公司所在地倒是有些距离。
车子停在校门口时,正好五点十八分。
五点二十,大门准时打开。
孩子们像小鸟一样涌出来,花花绿绿的衣服,叽叽喳喳的声音。家长们在门口等着,喊名字的,招手的,抱起来的,乱成一团。
穿着校服的朵朵背着书包跑出来,扎着两个小辫子,粉色裙子,白色运动鞋。她四处张望,找妈妈的车。
女保镖已经下车了,站在路边等她。朵朵看见她,跑过去,牵住她的手,然后一起过马路。
车门拉开。
朵朵先看见李虹:“妈妈!”
然后看见潘浒。
她愣了一下。眼睛眨巴两下,然后一下子亮了。
“叔叔!”
她扑过来,书包在背上颠得哐当响。潘浒一把接住,抱进怀里。她搂着他脖子,小脸贴在他脸上,热乎乎的。
“叔叔你去哪儿了?好久好久!”
“叔叔出差了。”
“出差是去哪儿?”
“很远的地方。”
“有多远?”
“远到要坐飞机,还要坐船。”
朵朵眨眨眼,似乎在努力理解那个距离。然后她放弃了,搂着潘浒脖子说:“叔叔,我想你了。”
潘浒心里软了一下,轻轻拍拍她后背:“叔叔也想朵朵。”
李虹在旁边看着,嘴角弯起来。
——
万象汇是今年新开的。
玻璃幕墙在夕阳下泛着暖光,一整面墙都是金色。门口的音乐喷泉随着节奏起落,水柱一会儿高一会儿低,几个孩子围着跑来跑去,尖叫着躲水花。
女保镖和男司机不远不近地跟着,保持着恰当的距离。
朵朵一手牵着妈妈,一手牵着叔叔,走在中间。她步子迈得小,但踩得欢快,白色凉鞋在灰砖地上嗒嗒响。她一会儿指着橱窗里的娃娃说要买,一会儿又看着奶茶店说要喝,最后被一家新开的亲子餐厅吸引过去。
餐厅里装修成森林主题,树洞一样的卡座,天花板上吊着假树叶,角落里有个小滑梯,连着海洋球池。朵朵吃完饭就去玩,滑进球池里,和其他孩子挤成一团,笑声隔老远都能听见。
潘浒和李虹坐在旁边卡座上,面前摆着两杯柠檬水。球池那边传来朵朵的笑声,尖尖细细的,混在别的孩子声音里。
李虹看着他,忽然说:“这次待多久?”
“估计得两三个月。”
李虹点点头,没说话。她端起柠檬水喝了一口,眼睛看着球池那边,但潘浒看见她嘴角弯了一下。
窗外的光线一点点变暗,从金黄变成橘红,再变成灰蓝。餐厅里的灯亮起来,暖黄的,照着那些假树叶,投下斑驳的影子。
——
回到“锦绣光华”小区时,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
朵朵在车上睡了一觉,迷迷糊糊被抱进屋。李虹给她换了睡衣,她闭着眼睛任由摆布,小身子软得像没骨头。
潘浒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本《不一样的卡梅拉》。
“今天讲哪个?”朵朵睁开一只眼,又闭上。
“你想听哪个?”
“想听小鸡去看海的。”
潘浒翻开书,开始讲。他声音不高,不快,正好能让她听清。讲到卡梅拉在海里游泳时,朵朵咯咯笑起来;讲到她遇见哥伦布的船时,她睁开眼睛;讲到她下了一个蛋时,她捂住嘴偷笑。
故事讲完,朵朵的眼睛已经快睁不开了。
“叔叔——”她迷迷糊糊地说,“明天还讲。”
“好,明天还讲。”
潘浒轻轻拍着她。她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小手还攥着他的衣角。他等了一会儿,等她睡熟了,才轻轻把衣角抽出来,起身关灯,带上门。
走廊里亮着壁灯,光线昏黄。他站了一会儿,听着屋里传来均匀的呼吸声,然后走向主卧。
主卧的门虚掩着,暖黄的灯光从门缝里透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