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推门进去。
李虹刚洗完澡。头发还有些湿,披散在肩上,发梢洇湿了睡裙的肩带。她穿着一身黑丝吊带睡裙,站在窗边,窗帘没拉,窗外的月光给她镀上一层淡淡的银边。
她转过身,看着他。
潘浒站在门口,没动。
李虹走过来,走到他面前。她抬手,把他绾着的头发解开。长发散落下来,披在肩上。
她仰起脸,轻声说:“还等什么?”
潘浒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窗外的月光悄悄移过床头,又悄悄移走。远处隐隐约约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隔着重重的夜,听不真切。
夜深了。
……
早上七点,阳光从窗帘缝隙钻进来,落在床上。
先醒来的李虹侧头看了看身边的潘浒,他还在睡,呼吸均匀。她轻轻起身,没惊动他。
洗漱,换衣服,下楼。餐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餐——小米粥、煎蛋、几碟小菜,还有热好的牛奶。刑天安保的人每天会安排人送来新鲜食材和早点,不管她在不在家。
七点,朵朵被李虹叫起来。她迷迷糊糊刷牙洗脸,套上裙子,被女保镖送去上学。出门时还揉着眼睛,嘴里嘟囔着“不想去”。
八点,李虹出门上班。临走前上楼看了一眼,潘浒还在睡。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带上门。
潘浒醒来时已经快九点半了。
阳光已经照到床尾,整个房间亮堂堂的。他靠在床头,拿起手机。
未接来电有几个,大部分是广告推销。他翻了翻,找到那个熟悉的号码,拨过去。
响了两声,接通了。
那头传来章慕晴的声音,有些沙哑,有些恹恹的:“哟,终于回电话了?我还以为你打算就此消失了呢。”
潘浒没接她这茬:“你这是咋了,生病了?”
“嗯,可能是受凉了,在医院吊水呢。”
她顿了顿,又赶紧补充一句:“我不发烧。”
潘浒无声地笑了笑,疫情早结束了。
“哪个医院?”
“市一院。”
“等着。”
——
市一院停车场里,太阳晒得车里发烫。
潘浒停好车,走向门诊大楼。一路上他面无表情,下巴微微昂起,一副“离老子远些”的气势。这节骨眼上,医院里人人都警惕,他这副作派倒也不算突兀——只是招来不少不善的眼神,也惹来几个年轻异性莫名的秋波。
门诊一楼输液大厅。
大厅里空荡荡的,没几个人。这年头,能不来医院都不来。白色的灯光照得四下惨白,输液架上挂着几个吊瓶,药水一滴一滴落下。
潘浒一眼就看见了窝在长椅上的章慕晴。
她缩在羽绒服里——大夏天的在医院里穿着羽绒服,脸色苍白,嘴唇没什么血色,病怏怏的。看见潘浒时,她无精打采地点点头,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潘浒走过去,正要摘下口罩,她抬起手,声音虚弱:“这是医院,赶紧戴好。”
潘浒把口罩拉回去。
“还有药水么?”
章慕晴点头:“还有一瓶。”
潘浒在她旁边坐下。
她换了个坐姿,把头靠到他肩上,然后整个人慢慢依偎过来。潘浒没动,掏出手机,戴上无线耳机,安静地刷起短视频。
输液管里的药水一滴一滴落下,很慢。
大厅里偶尔有人走过,脚步声空空荡荡的。护士站的灯亮着,护士低头写东西,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隐隐约约传来。
一个多小时后,最后一瓶也打完了。
护士来拔了针头,章慕晴按着棉签,过了一会儿松开,针眼没再出血。
潘浒说:“走吧,回家。”
章慕晴摇摇头,低声道:“我走不动。”
潘浒看着她那可怜兮兮的模样,叹了口气。他弯腰,一个公主抱把她打横抱起来。
章慕晴没挣扎,只是把脸埋在他胸口。
穿过门诊大厅,走过停车场,阳光照在他们身上,热烘烘的。潘浒把她放进副驾驶座,系好安全带。
车子开出医院,汇入午后的车流。
章慕晴一路上把自己缩在羽绒服的领子里,只露出眼睛。这场病显然让她心情低落,话都不想说,眼睛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潘浒也没说话,安静开车。
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座椅上。等红灯时,他扭头看了她一眼,她又把脸往领子里缩了缩。
车子在潘家港的别墅院子里停好。
章慕晴依旧赖在车上,不动。
潘浒下车,绕到副驾驶,拉开门,伸手把她抱出来。
一路抱进屋,上楼,进主卧。
他把她放到床边,刚要直起身,她却忽然站起来,扭头快步去了卫生间。
门关上了,然后传来哗啦啦的水声。
潘浒站在那儿,愣了几秒。
刚打完点滴,到家想到的不是赶紧休息,反而是跑去洗澡?这是啥脑回路?
潘浒摇摇头,出了主卧。
二楼楼梯口有个家庭小酒吧——一面壁式酒柜,摆着各种酒;一段吧台,三张高脚椅;外加两只懒人沙发,对着落地窗。
他给自己倒了杯红酒,从雪茄盒里抽出一支雪茄,剪了,点上。
然后把自己埋进懒人沙发里,想了想,掏出手机,给李虹发了一条短信息——
晚上有应酬,晚点回家。
不多久,李虹的回复在手机上弹出:
“好的。少喝点酒!”
窗外是夏日的午后,阳光正烈。院子里那棵法桐的叶子一动不动,知了叫得凶,声音透过双层玻璃传进来,变得闷闷的。屋里冷气很足,雪茄的烟雾袅袅上升,混着不知道从哪儿飘来的沐浴露香味,在空气里慢慢散开。
他就这么坐着,没动。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一点一点移动。从沙发脚挪到茶几腿,再挪到吧台边。光影的变化很慢,慢到几乎察觉不到,但确实在动。
时间就这么过去了。
不知过了多久,卫生间的水声停了。
又过了一会儿,章慕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遇到事了?”
潘浒没回头:“没啥。没事,我就喜欢安静地……傻坐着。”
章慕晴没说话。噔噔噔的脚步声跑回屋里,再出来时,手里拎着她那只LV包。
她坐到旁边那只懒人沙发上,从包里甩过来一摞账本。
“看看,你离开前丢给我的一共是四十二件,都卖出去了。钱款也都打进了你指定的银行账户。”
潘浒接过账本,随手翻了翻,又放下。他微微笑道:“我相信你,这账本就不用看了。”
章慕晴睨着他,好一会儿才开口:“你就没啥要说的?”
潘浒抬头:“啥?”
章慕晴娇嗔:“死男人!”
到这份上,再听不出味,那就真是该死了。
潘浒看着她:“你还生着病呢。”
章慕晴伸手,在他胳膊上不轻不重地掐了一把。
潘浒反手捉住她的手,稍一用力把她拖进自己怀里。她本就没打算反抗,顺着他的力道倒过来,两人深深拥吻。
良久,唇分。
潘浒起身,屈身抱起她,走进卧室。
……
窗帘透进来的光线已经变成下午的暖黄色。阳光斜斜地照在床尾,照出空气中飘浮的细小尘埃。
潘浒靠在床头,一只手在女人背上轻轻摩挲。她的皮肤凉凉的,像玉,像缎子。
“最近遇到啥事了,咋就把自己弄病了?”
章慕晴趴在他胸口,闷声说:“没啥。”
还没等潘浒再开口,章慕晴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些不服气。
潘浒看着她苍白的脸,轻声道:“还生着病呢,别逞强。”
章慕晴哼了一声:“做姘头的,哪有那么多讲究。”
潘浒笑了笑,把她按回怀里:“好好休息,别闹。”
章慕晴没再说话,安静地趴着。
窗外的光线继续移动。从暖黄变成橘红,再变成灰蓝。最后,天黑了。
章慕晴睡着了。
呼吸均匀,睫毛覆下来,在眼睑上投一小片阴影。她睡得很沉,脸上那点病容还在,但比在医院时好了许多。
潘浒轻轻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是夏夜的景色。远处楼群的灯光星星点点,近处路灯的光晕昏黄,偶尔有车驶过,车灯划过又消失。知了还在叫,声音比白天弱了些,但没停。
他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
身后传来翻身的声音,章慕晴迷迷糊糊问:“几点了?”
“快七点了。”
她哦了一声,又没了声音。
潘浒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床边,躺下。
窗外的光线一寸一寸暗下去,直到完全黑透。远处有零星的灯光亮起来,一盏,两盏,连成一片。
章慕晴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手搭过来,落在他胸口。
他没动。
过了一会,潘浒起身,走向浴室。
章慕晴侧着脸,望过去,没有出声挽留。
她想,姘头应该就是这样的吧!
想到这里,她竟忍不住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