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浩民等人回到省城东阳市的第二天早上,他独自来到沈向东的办公室,将连夜整理好的调查材料双手呈上。
沈向东接过那厚厚的文件袋,没有立即打开,而是示意江浩民坐下,目光落在对方略显疲惫的面容上。
“浩民,你们三个都安顿好了?”
沈向东缓缓问道。
“省长,大伟和志民在省委招待所休息,我让他们暂时不要外出,等您的指示。”
江浩民的声音有些沙哑,显然这几天没有睡好,对沈向东说道:“材料我都整理好了,包括贫困户的证词录音、财政局的账目复印件、孙明的谈话记录,还有我们在东山县拍摄的照片。”
沈向东点点头,戴上老花镜,开始逐页翻阅材料。
办公室内很安静,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随着阅读的深入,他的眉头越皱越紧,脸色愈发严肃,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一点二亿元,连续三年,整个正阳市的贫困户都没有拿到钱。”
沈向东放下材料,声音低沉而压抑:“浩民,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这意味着,有人系统性地截留挪用国家专项资金,层层盘剥,中饱私囊。而那些等着钱修房子、供孩子上学、看病的贫困户,只能干等着,等到房子塌了,等到孩子辍学了,等到病拖重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江浩民:“更可怕的是,孙明说三年前有个调查组,组长出车祸,副组长被查处。这不是巧合,这是有人在做局,在灭口,在销毁证据。我们这次派你们去,他们可能已经察觉,所以才跟踪你们,想阻止你们回来。”
“省长,孙明还提到,涉及到的人,级别很高。”
江浩民补充道:“他劝我不要查,说省长也查不动。我怀疑……”
沈向东转过身,目光如炬:“怀疑什么?”
“我怀疑,正阳市的问题,只是冰山一角,背后可能涉及到省级层面,甚至……更高。”
江浩民压低声音,对沈向东说道:“孙明说只有上面才能动,这个上面,指的是谁?”
沈向东沉默了片刻,走回办公桌前,拿起电话:“浩民,你先回去休息,这件事我要向卫书记汇报。你记住,暂时不要跟任何人提起调查的具体内容,包括范太平秘书长。”
“明白,省长。”
江浩民起身,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脚步:“省长,那些贫困户……还在等着。”
“我知道。”
沈向东的声音变得坚定,缓缓说道:“我会给他们一个交代,给全省的老百姓一个交代。”
………………
江浩民离开后,沈向东坐在椅子上,沉思良久。
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但他的心情却如乌云压顶。
这件事比他想象的更加复杂,更加凶险。
如果真如孙明所说,涉及到上面,那么单凭他一个省长,确实难以撼动。
他必须争取卫青的支持,必须借助省委的力量,甚至可能需要向中央汇报。
当然。
也有可能孙明了解的情况不多,错误的判断了形式。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军区疗养院的号码。
电话是卫青的秘书接的,说书记正在休息。
沈向东表明身份,说有重要情况必须立即汇报。
几分钟后,卫青亲自接了电话。
“青云同志,什么事这么急?”
卫青开口对沈向东问道。
“书记,我有重要情况,必须当面汇报。是关于正阳市扶贫款被截留挪用的问题,涉及到金额巨大,人员众多,情况非常复杂。”
沈向东开门见山的说道。
电话那头,卫青沉默了片刻,声音变得严肃:“你过来吧,我等你。需要我准备什么吗?”
“不用,我带材料过来。书记,这件事……可能比我们想象的更大。”
沈向东缓缓说道。
“我等你。”
卫青毕竟是老江湖,马上明白了沈向东的意思,直接答应下来。
沈向东放下电话,拿起材料,快步走出办公室。
司机林凯已经等在楼下,车子疾驰而出,穿过清晨刚刚苏醒的市区,驶向郊外的军区疗养院。一路上,沈向东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脑海中不断回响着江浩民汇报的每一个细节。
那些贫困户期盼的眼神,孙明恐惧的表情,跟踪他们的摩托车,深夜的狂奔,孙明那句“涉及到的人,级别很高”。
紫金山麓的军区疗养院,一如既往地清幽宁静。
清晨的雾气还未散尽,松柏和翠竹在微风中轻轻摇曳,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草香气。
沈向东的车驶入大门时,院子里只有几辆日常保障的车辆,没有其他访客。
这让他稍微松了一口气,至少这次会面是秘密的,不会引起不必要的注意。
卫青住在最深处的小楼里,门口警卫林立,但比往常多了一分肃穆。
秘书迎上来,低声说:“省长,书记在书房等您,他说了,不见其他人,只等您一个。”
沈向东点点头,整理了一下衣领,迈步走进小楼。
书房里,卫青正坐在一张藤椅上,身上盖着一条薄毯,手中捧着一杯热茶。
见到沈向东进来,他放下茶杯,示意他坐下,目光中带着关切和凝重:“青云同志,这么急,到底什么事?”
沈向东在卫青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将江浩民整理的材料双手呈上:“书记,这是我和您汇报后,派秘密调查组去正阳市东山县调查的结果,情况……非常严重。”
卫青接过材料,戴上老花镜,开始逐页阅读。
书房内很安静,只有挂钟滴答作响和纸张翻动的声音。
随着阅读的深入,卫青的眉头越皱越紧,脸色愈发铁青,手指不自觉地攥紧材料,指节发白。
“连续三年?一点二亿元?整个正阳市的贫困户都没有拿到钱?”
卫青放下材料,声音低沉而压抑,他抬起头,目光直视沈向东,严肃的说道:“青云同志,这些材料,来源可靠吗?”
“绝对可靠。”
沈向东将江浩民等人调查的过程详细汇报,包括如何扮成企业人员、如何分头走访、如何获取账目、如何被跟踪、如何被迫深夜逃亡。
最后,他认真的说道:“书记,我的人差点回不来。有人在正阳市布下了天罗地网,不想让我们查到真相。正阳市扶贫办副主任孙明,我秘书江浩民的大学同学,他亲口告诉江浩民,三年前有个调查组来查扶贫款,结果组长出车祸,副组长被查处,最后不了了之。他说,涉及到的人,级别很高,只有上面才能动。”
卫青的脸色变得铁青,手指紧紧攥住藤椅扶手:“岂有此理!国家的扶贫款,是老百姓的救命钱,他们竟然敢截留挪用,还敢威胁调查人员,简直是无法无天!”
他猛地一拍扶手,站起身来,在书房内来回踱步:“三年前那个调查组,我怎么不知道?当时是谁负责的?为什么没有向我汇报?”
“书记,据孙明说,当时有领导打招呼,说不要影响稳定,不要影响脱贫攻坚的大局,最后就不了了之了。”
沈向东也站起身,对卫青说道:“书记,这不是普通的腐败案件,是系统性的、有组织的犯罪。他们截留扶贫款,层层瓜分,形成了一条完整的利益链。更可怕的是,他们敢于对调查组下手,敢于跟踪、威胁、甚至企图灭口。这说明,他们背后有强大的保护伞,有人为他们撑腰。”
卫青停下脚步,目光望向窗外,许久之后叹了口气:“青云同志,这件事,你处理得很好。派秘密调查组,获取第一手证据,避免了打草惊蛇。如果不是你,这个问题可能还要被掩盖下去,那些贫困户还要继续受苦。”
他转过身,目光变得锐利:“但接下来,更艰难。那些腐败分子,既然敢对调查组下手,既然敢跟踪省长秘书,说明他们已经疯狂,可能会铤而走险。你要注意安全,也要注意身边的人。”
沈向东点点头:“书记,我还有一个担忧。孙明提到'涉及到的人,级别很高',我怀疑,省级层面也有人涉案。如果专案组只查正阳市,可能会触及天花板,查不下去。正阳市自己消化不了一点二亿元,必须有更高层面的配合,才能掩盖这么多年。”
卫青沉默了良久,最终下定决心:“查!不管涉及到谁,不管级别多高,一查到底!”
他走回藤椅旁,拿起电话:“小马,叫侯春风同志马上过来,就说有紧急情况,不要告诉其他人,让他一个人来。”
放下电话,卫青看向沈向东:“春风同志还不知道这件事,我让他过来,我们一起商量。这个案子,必须由纪委牵头,但前提是他要绝对可靠,要有破釜沉舟的决心。”
沈向东点点头:“书记,侯春风同志我接触过几次,感觉他……有些犹豫。三年前那个调查组,他就是纪委书记,当时没有坚持查下去。这次……”
“所以这次我要当面问他。”
卫青的声音变得严肃,缓缓说道:“如果他再犹豫,再妥协,那就换人。青云同志,你放心,我卫青在江南省一天,就支持你一天。只要我在,没人能动你,也没人能挡住我们查案。”
………………
大约四十分钟后,侯春风匆匆赶到。
他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但此刻脸色有些苍白,显然是一路赶来的。
他走进书房,看到沈向东也在,微微一愣,但很快恢复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