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邦目光一转,被萧何牵着投向东北——两座苍黑山脊如巨臂合拢,中间劈出一道细长深谷,蜿蜒不见尽头。那便是脚下这条踩了千年、磨秃了无数草鞋底的商洛古道。
他指节咔咔作响,嗓音发紧:“这般走走停停,几时才能到?八天了!武关到蓝田才五百里,难不成还要再耗八天?”
这话像刀子剜心。寻常轻装疾行,五百里本不该拖沓至此:平原一日百里不稀奇,山道打个对折,五十里也稳稳当当,十日足矣。
可如今呢?八天过去,怕是连二百五十里都没摸到边儿——他怎能不焦,怎能不怒?
萧何闭了嘴。错不在人,在天、在地、在兵卒腿脚——可此刻再说这些,无异于往火堆里泼油。他垂眸,喉结动了动,终究没开口。
三人静默片刻,风卷枯叶掠过脚边,最后只余一声沉甸甸的叹息,从刘邦胸腔里缓缓吐出。
“是我思虑浅了……传令,全军扎营歇息。慢些走,也无妨。好歹函谷关前,有关东军替咱们钉着秦军主力……”
这话他自己信几分,没人知道。萧何与卢绾对视一眼,心里却像揣了块冰——函谷关确有大战,可武关也是秦廷咽喉,半月不通音讯,蓝田守将哪怕再钝,也该嗅出腥味来了。
往后怎么兜?萧何默默攥紧袖口,心头泛起一丝凉意:千般筹谋尚未落地,竟已陷进这进退两难的泥潭里……
号令既下,大军就地安营。半个多月没合过眼:从泗水郡翻山越岭至南阳,再趁夜血夺武关,次日天未亮便拔营北上——这般不要命的奔袭,别说是这群刚放下锄头的农夫兵,便是秦军铁骑轮番上阵,也早累脱了形。能撑到今天,靠的不只是斩白蛇那道神光,更是刘邦眼里那股子烧不灭的狠劲儿与决断。
底层士卒不懂什么权谋人心,只认一条理:过了武关,便是关中膏腴之地;拿下咸阳,掀了嬴政那狗皇帝的龙椅,沛公登极,他们也能封侯裂土,马蹄踏处,尽是自家田庄!
可惜啊,这画饼蒸腾的热气,正被商洛山间渐起的寒雾,一寸寸吞得干净。
正午刚过,骄阳终于挪开灼人的视线,刘邦立刻催军赶路。待暮色四合,山风陡然刺骨,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队伍只得停下。夜盲症,那时节几乎人人缠身,说到底还是缺油少肉、菜蔬断顿惹的祸。别说这支弃了老巢、钻进深山沟里亡命狂奔的队伍,就连函谷关外项羽麾下那支号称最强的关东联军,也大多睁眼如盲。所以李元宝败退时,项羽宁肯放虎归山,也不派骑兵追击——关东贫瘠,兵多粮少,连吃饱都难,哪还顾得上夜战?
夜风掠过山谷,吹得火把噼啪作响。
其实早年关东与关中本是旗鼓相当,齐鲁大地自古膏腴丰饶,文风鼎盛,齐国当年倚仗山海之便、渔盐之利,曾与秦国并立为“东帝”“西帝”,分庭抗礼。
齐地城郭百余座,规模气派丝毫不逊关中。可自从杨玄铁骑踏过之后,元气大伤;后来赢政又推行“徙关东豪右实关中”之策,一拨接一拨的富户被强迁西去,关东这才真正凋敝下去。
呼——呼——
西北方向,秦岭深处涌出的寒流劈开山隙,直灌进这道狭长谷地。风如刀刮,声似狼嚎。白天还热得汗透重衣的刘邦,此刻已缩着脖子,把毛毡裹得严严实实,牙齿都在打颤。
谷道逼仄,无遮无挡,寒气所至,人人裸露在外的皮肤都泛起鸡皮疙瘩,冷意直往骨头缝里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