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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9章 我想写一本书,为了逝去的回忆,为了死去的人(1 / 2)

2015年,我从索邦大学毕业。

论文答辩那天,天气很好。巴黎难得有那样好的太阳,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块一块的金色。答辩教室里坐着三位教授,我的导师坐在中间,头发全白了,蓝眼睛藏在厚眼镜片后面,像两潭深水。

我的论文题目是《侠与骑士,血与复仇 : 中式武侠小说与西方骑士文学的比较研究》。

写了五个月,用法语。从《天龙八部》到《亚瑟王之死》,从郭靖到兰斯洛特,从基督山伯爵到连城诀,从江湖道义到骑士精神。

我把那些在城西中学被窝里偷看金庸的夜晚,把我那段血与火的往事,把在索邦图书馆里啃古法语的艰辛,都揉进了这篇论文里。

骑士忠于领主,侠客忠于道义。骑士为荣誉而战,侠客为弱者拔刀。骑士的剑指向敌人,侠客的刀,有时候指向自己。

讲到一半,一个教授举手。

“任先生,”他说,“你的论文很精彩。但我想问一个题外话。”

“你在论文里写道:‘侠客的复仇,不是快意恩仇,而是自我放逐的开始。’”他看着我,“这个观点很有意思。能说说你是怎么想到的吗?”

我低下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我开口。

“因为我见过。”

教授们互相看了一眼。

我继续说:“我有一个朋友,他为兄弟报仇,杀了仇人。但仇人死了以后,他没有解脱,没有快意。他只是点了一根烟,然后发着呆,想着心事,等待着另一场复仇的到来。”

一个教授开玩笑地问:“你说的这个朋友是不是你自己?”

我也笑了,说:“当然不是,我是个文弱书生,怎么可能杀人。”

我顿了顿,又说:

“其实.....复仇不是终点。终点是活着的人,怎么继续活下去。”

我的导师轻轻点了点头。

那个教授又问:“那你觉得,什么是侠?”

我看着窗外。

窗外是巴黎的天,很蓝。但我脑子里闪过的,是枱州灰蒙蒙的街道。我说,“侠,不是武功有多高,不是杀了多少人。是在所有人都退的时候,有人往前站了一步。”

我想起张敦海最后那个大拇指。

想起陈成静静地坐在墙脚。

想起李大昭咬着格桑不肯松口。

“真正的侠,”我说,“是明知道结局注定失败,还是往前站那一步,为了心中的信念。”

答辩结束了,最后一位教授问完问题,合上文件夹,对我点了点头。三位教授低声交换了几句意见,然后导师站起来,宣布我通过。

“ félicitations。”

掌声稀稀落落,只有三个人。

我站在那里,忽然不知道该做什么。

导师走过来,握住我的手。

“任,”他说,“你的论文让我看到了一个不一样的东方。那些侠客,和我们的骑士,原来如此不同,又如此相似。”

我说:“谢谢您。”

他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种我读不懂的东西。

“我有个建议,”他说,“留下来,跟我读博。你的研究方向可以继续深入,法语水平也够了,我可以帮你申请奖学金。”

我愣住了。

读博?

那是三到五年的事。继续读书,继续写论文,继续待在巴黎。留在拉丁区的小阁楼里,冬天裹着羽绒服敲键盘,夏天去塞纳河边散步。

然后成为一个学者,在大学里读书,教书,写书,直到老去。

坦白说,这种人生很幸福,但是我得赶紧上班挣钱了,我已经30岁了,还没上过一天班,这让我有些焦虑。

于是我说:“老师,我想回国。”

他没有意外。

只是点点头,说:“我猜到了。”

毕业典礼后第三天,我去他办公室告别。

办公室在索邦老楼的四层,窗户对着一个小院子,院子里有一棵很老的栗树,叶子已经开始黄了。他坐在那张堆满书的旧桌子后面,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纸袋,递给我。

“给你的毕业礼物。”

我打开,是一套书。

《àrecherche du teps perdu》,马赛尔·普鲁斯特。

七卷本,伽利玛出版社,封面是淡淡的米黄色,书脊已经有点磨损了,像是被人翻过很多遍。

我抬头看他。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深邃。

“这本书,”他说,“很适合你。”

我说:“为什么?”

他没有直接回答。

他看向窗外,看着那棵栗树,说:“普鲁斯特花了十五年写这本书。他把自己关在那间软木贴面的屋子里,与世隔绝,只为了找回逝去的时光。”

我听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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