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我从索邦大学毕业。
论文答辩那天,天气很好。巴黎难得有那样好的太阳,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块一块的金色。答辩教室里坐着三位教授,我的导师坐在中间,头发全白了,蓝眼睛藏在厚眼镜片后面,像两潭深水。
我的论文题目是《侠与骑士,血与复仇 : 中式武侠小说与西方骑士文学的比较研究》。
写了五个月,用法语。从《天龙八部》到《亚瑟王之死》,从郭靖到兰斯洛特,从基督山伯爵到连城诀,从江湖道义到骑士精神。
我把那些在城西中学被窝里偷看金庸的夜晚,把我那段血与火的往事,把在索邦图书馆里啃古法语的艰辛,都揉进了这篇论文里。
骑士忠于领主,侠客忠于道义。骑士为荣誉而战,侠客为弱者拔刀。骑士的剑指向敌人,侠客的刀,有时候指向自己。
讲到一半,一个教授举手。
“任先生,”他说,“你的论文很精彩。但我想问一个题外话。”
“你在论文里写道:‘侠客的复仇,不是快意恩仇,而是自我放逐的开始。’”他看着我,“这个观点很有意思。能说说你是怎么想到的吗?”
我低下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我开口。
“因为我见过。”
教授们互相看了一眼。
我继续说:“我有一个朋友,他为兄弟报仇,杀了仇人。但仇人死了以后,他没有解脱,没有快意。他只是点了一根烟,然后发着呆,想着心事,等待着另一场复仇的到来。”
一个教授开玩笑地问:“你说的这个朋友是不是你自己?”
我也笑了,说:“当然不是,我是个文弱书生,怎么可能杀人。”
我顿了顿,又说:
“其实.....复仇不是终点。终点是活着的人,怎么继续活下去。”
我的导师轻轻点了点头。
那个教授又问:“那你觉得,什么是侠?”
我看着窗外。
窗外是巴黎的天,很蓝。但我脑子里闪过的,是枱州灰蒙蒙的街道。我说,“侠,不是武功有多高,不是杀了多少人。是在所有人都退的时候,有人往前站了一步。”
我想起张敦海最后那个大拇指。
想起陈成静静地坐在墙脚。
想起李大昭咬着格桑不肯松口。
“真正的侠,”我说,“是明知道结局注定失败,还是往前站那一步,为了心中的信念。”
答辩结束了,最后一位教授问完问题,合上文件夹,对我点了点头。三位教授低声交换了几句意见,然后导师站起来,宣布我通过。
“ félicitations。”
掌声稀稀落落,只有三个人。
我站在那里,忽然不知道该做什么。
导师走过来,握住我的手。
“任,”他说,“你的论文让我看到了一个不一样的东方。那些侠客,和我们的骑士,原来如此不同,又如此相似。”
我说:“谢谢您。”
他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种我读不懂的东西。
“我有个建议,”他说,“留下来,跟我读博。你的研究方向可以继续深入,法语水平也够了,我可以帮你申请奖学金。”
我愣住了。
读博?
那是三到五年的事。继续读书,继续写论文,继续待在巴黎。留在拉丁区的小阁楼里,冬天裹着羽绒服敲键盘,夏天去塞纳河边散步。
然后成为一个学者,在大学里读书,教书,写书,直到老去。
坦白说,这种人生很幸福,但是我得赶紧上班挣钱了,我已经30岁了,还没上过一天班,这让我有些焦虑。
于是我说:“老师,我想回国。”
他没有意外。
只是点点头,说:“我猜到了。”
毕业典礼后第三天,我去他办公室告别。
办公室在索邦老楼的四层,窗户对着一个小院子,院子里有一棵很老的栗树,叶子已经开始黄了。他坐在那张堆满书的旧桌子后面,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纸袋,递给我。
“给你的毕业礼物。”
我打开,是一套书。
《àrecherche du teps perdu》,马赛尔·普鲁斯特。
七卷本,伽利玛出版社,封面是淡淡的米黄色,书脊已经有点磨损了,像是被人翻过很多遍。
我抬头看他。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深邃。
“这本书,”他说,“很适合你。”
我说:“为什么?”
他没有直接回答。
他看向窗外,看着那棵栗树,说:“普鲁斯特花了十五年写这本书。他把自己关在那间软木贴面的屋子里,与世隔绝,只为了找回逝去的时光。”
我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