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人生转折点,是大二上学期。
那时候我一直在法语系旁听一门课《法国文学史》。每周四下午,实验楼阶梯教室,讲司汤达,讲巴尔扎克,讲雨果。
我去得比法语系的学生还勤,永远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是棵梧桐树,叶子黄了又绿,绿了又黄。
讲课的是张教授。
张老师那年五十出头,短发,戴细框眼镜,说话不紧不慢,带着点南方口音。她早年留学法国,在巴黎三大拿的博士学位,回国后一直在西外教书。据说她年轻时写过诗,出过一本薄薄的诗集,后来不写了,但讲起课来,还是有一股诗人的感觉。
我旁听了整整一学期,没缺过一堂课。
期末最后一节,下课铃响,我收拾书包准备走。张老师站在讲台边,突然开口:“那位旁听的同学,你留一下。”
我愣住了。
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我走过去。张老师看着我,目光很温和。
“你叫什么名字?”
“任戟。”
“哪个系的?”
“中文系。”
“听了一学期,觉得怎么样?”
我想了想,说:“挺好的。”
张老师笑了:“挺好的?就这三个字?”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没再追问,只是说:“你每次坐那个位置,我都能看见你。记笔记,从头记到尾。法语系的那些孩子,都没你认真。”
我说:“谢谢老师。”
她点点头,说:“以后有什么问题,可以来找我。”
从那以后,我和张老师慢慢熟悉起来。
有时候下课了,她会叫我去办公室坐坐,喝茶,聊天。聊法国的文学,聊法国的电影,聊她当年在巴黎留学的事。她说她住过拉丁区的小阁楼,冬天冷得要命,裹着羽绒服写论文。说她在塞纳河边走过无数遍,从圣母院走到铁塔,走一整个下午。说她在莎士比亚书店打过工,见过形形色色的人,有流浪汉,有诗人,有从美国来的嬉皮士。
我听着,偶尔问两句。
她也会问我。问我家是哪里的,问我为什么来西外,问我为什么比同班同学大几岁。
我说,我复读过。
她没再问。
有些事,她可能猜到了,但她不问。这是我感激她的地方。
大二下学期,我开始认真想一个问题:毕业以后干什么?
都说中文系是考公王炸专业,但我有犯罪前科在身,肯定是没法考公了。
现在有两条路摆在面前。
一条是保研。我的成绩在中文系排前几名,保研没问题,留本校或者去更好的学校,继续深造。
一条是回老家当老师。我爸托人问过,湖州的中学缺语文老师,稳定,离家近。
两条路都挺好,也都不好。
保研吧,还得再读三年,甚至可能还会读博,我比同届的大四五岁,再读三年出来,得三十岁了。而且读书读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回老家吧,又觉得不甘心。我一回去,这辈子大概就交代在那儿了。结婚,生子,混到退休,一辈子就那样了。
我犹豫了很久,拿不定主意。
那天下午,我去张老师办公室。
她正在改作业,抬头看我一眼,说:“坐。”
我坐下,不说话。
她改完手上那份,放下笔,看着我:“有心事?”
我说:“张老师,我在想毕业以后的事。”
“哦?想得怎么样了?”
“没想明白。”
她靠进椅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说来听听。”
我就把保研和回老家两条路说了。
她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任戟,你有没有想过出国?”
我愣了一下。
“出国?”
“对。”她放下茶杯,“去法国。”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法国?
那是另一个世界的事吧?
张老师看着我,说:“你听了我一年的课,我看得出来,你对法国文学是有感觉的。你不是那种死记硬背的学生,你有自己的想法。你上次写的那个《悲惨世界》的读书笔记,我看了,写得不错。”
我说:“那是作业。”
“作业也能看出东西。”她说,“你有没有想过,去法国读个研?一两年就能拿到硕士学位,比国内省时间。而且法国公立大学不收学费,只收注册费,生活费也还行,花不了多少钱。回来以后,法语加上你的中文系背景,找工作不难。”
我没说话。
脑子里乱乱的。
去法国读研。
那是我从来没想过的事。
张老师等了一会儿,说:“不用现在就做决定。回去想想,跟你爸妈商量商量。如果想好了,我可以帮你写推荐信。”
我点点头,说:“谢谢张老师。”
走出办公室,天已经黑了。
我走在校园里,心里翻来覆去想着张老师的话。
法国。
那是加缪的法国,是波德莱尔的法国,是福楼拜的法国。那些名字,那些作品,那些故事,我在书里读过无数遍。但那个真实的法国,在万里之外,我从来没敢想过。
可张老师说的那些话,像一颗种子,种在心里了。
当天晚上,我给家里打了电话。
我把张老师的建议说了,说去法国读研,说花费不高,说张老师愿意帮忙写推荐信。
我妈听完,沉默了一下,说:“问你爸。”
我爸接过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