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又说了一遍。
我爸沉默了一下,然后他说:“你想去吗?”
我说:“想去。”
“那就去。”
就这么简单。
我知道这背后意味着什么。这么多年,我爸为我东奔西走,从枱州到湖州,托人,找关系,花钱,公司早就倒闭了。我家现在就是个普通人家,甚至比普通人家还紧巴一点。
我说:“爸,出国要花钱的,我怕……”
我爸打断我:“钱的事你别管。你爸还能挣。想去就去。”
电话那头,我妈在旁边插嘴:“别听你爸吹牛,他挣什么挣……”
我爸说:“你少说两句。”
我在电话这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我爸说:“行了,你好好准备吧。钱的事,家里想办法。”
挂了电话,我在宿舍楼下站了很久。
我想起这些年,我爸为我做的事。从枱州到湖州,从看守所到复读班,从高考到大学。他从来没跟我说过什么大道理,也从来没抱怨过什么。他只是做,一件一件地做。
现在,他又要为我出国的事操心了。
我深吸一口气,上楼。
决定去法国。
接下来的日子,我开始学法语。
那时候已经快大三了,时间挺紧。我要在一年左右的时间里,把法语从零学到能出国留学的水平。
每天早上去图书馆,背单词,练听力。下午上课,晚上继续学法语。周末也不闲着,报了个法语培训班,在市区,坐公交一个小时。
张老师给我列了书单,借给我她的旧教材,上面密密麻麻全是笔记。她说:“法语不难,难的是坚持。你坚持下来,就能成。”
我坚持下来了。
一年多的时间,从A1到A2,从B1到B2,最后考C1的时候,我其实没抱太大希望,结果居然过了。
分数出来那天,我给张老师发短信。
她回:“意料之中。”
除了学法语,我还得准备申请材料。
我的条件其实还不错。绩点高,中文系排名前几。复合专业背景,中文加法语。还有张老师的推荐信,那是重量级的。
张老师帮我选学校,帮我改动机信,帮我看申请材料。她说:“法国有很多名校,巴黎政治经济学院,巴黎高师,利摩日大学,里昂二大……但我觉得,你适合索邦。”
索邦大学。
那是巴黎大学的后裔,是法国人文社科的最高学府,是无数大师巨匠们的母校,是无数文学爱好者心中的圣地。
我说:“索邦?我能行吗?”
张老师看了我一眼,说:“你不行谁行?”
就这么一句话。
2012年春天,我收到索邦大学的录取通知书,文学专业,比较文学方向。
那天我拿着通知书,在宿舍坐了很久。
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枱州,城西中学,看守所,湖州的玉米地,西安的秋天。张敦海,峻阁,方夏,沐恩,还有那些已经不在的人。
我想,他们会为我高兴吗?
也许吧。
但不管怎样,我得往前走了。
2012年,我们学校门口发生了一件大事。
药家鑫案。
那是春天的事。药家鑫来我们学校看他女朋友,她女朋友还跟我上过一节选修课,回去的路上,他撞了人,然后……后面的事,全国人民都知道了。
那段时间,身边所有人都在讨论这个事。食堂里,宿舍里,课堂上,网上,铺天盖地。
我倒没有太关心。
不是冷漠,是顾不上。那时候我正在准备法语考试,每天脑子被动词变位和虚拟式塞满了,没精力想别的。
后来听说药家鑫被判了死刑。
再后来,就没人提了。
夏天,我从西安外国语大学毕业。大学四年,其实我没有交到几个朋友。
毕业典礼那天,太阳很大。我们穿着学士服,戴着学士帽,在图书馆门口拍照。中文系的,英文系的,其他各种小语种系的,乱哄哄挤在一起。
我们学校有很多奇怪的专业,斯瓦希里语,乌尔都语,波斯语,匈牙利语,罗马尼亚语....各种你没有听过的语言,都有学生在学。
张老师也来了。她站在人群边上,看着我拍照。拍完了,我走过去。
她说:“毕业了。”
我说:“嗯。”
她说:“什么时候走?”
我说:“八月底。”
她点点头,说:“到了巴黎,给我发邮件。有事就联系我。”
我说:“好。”
她看着我,突然笑了一下:“任戟,你这几年,变了不少。”
我说:“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她说:“变轻了。”
我愣了一下。
她说:“刚认识你那会儿,你身上背的东西太多了。走路都往下沉。现在好多了。”
我没说话。
她拍拍我的肩,说:“去吧。该走了。”
八月末,我从上海浦东机场起飞,前往巴黎。
飞机起飞的时候,我望着窗外。地面越来越远,房子变成小点,河流变成细线,最后什么都看不见了,只剩云
九个小时后,飞机落地。
戴高乐机场,凌晨六点,天还没亮透。我拖着行李箱走出航站楼,冷风扑面而来。
巴黎的秋天,比西安来得早一点。
我站在机场门口,看着陌生的天空,陌生的建筑,陌生的人群。法语的广播在头顶响着,我只听懂了几个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