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感受到后颈处的凉意已渐渐散去。家入硝子替你整理好衣领,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将其恢复到什么也没有发生过的模样。
毕竟家入硝子并不是个过分情绪化的人。哪怕确实产生过稍微出格一点的想法,但在她这里,也好像只是转瞬即逝的水花。随风平浪静后,便了无踪迹地消失在她的世界里。
秋日的夜晚冷寂无声。温泉旅馆的环境也随季节流转,并不会显得过分吵闹,但偶尔也会让人觉得很寂寞。
没有来由。哪怕睡觉时身边有人陪伴,哪怕门外还有个麻烦的家伙不肯走,哪怕其实自己从来都不是一个人,却也无可避免地会感到很焦躁、很孤独、很郁闷。
但偏偏又没有达到一个想让人抛弃周遭一切,尽情发泄的程度。
她躺在床上,目光放空,望向天花板上的纹理。
就好像无论经历过怎样的事情,心中酝酿出怎样微妙复杂的情绪,到最后都只能独自一个人消化。
“那个,硝子。”
低缓净澈的少女音线突兀响起。声音并不算大,但在此时安静的氛围里也如有落雷般,打破一室静寂。
恍若电流刺过,心脏倏地震动起来。家入硝子转头看去。你从床上起身转向她,手指不经意地绕缠柔顺的发尾,是一副略为尴尬,且不知所措的神态。
“这话可能早就该说了,但是我可能太过于逃避现实了。”你的语调又低又轻,吐字发音却很是清晰,“对不起,这都是我的错。毕竟究其根本,这是我自己做出的决定。如果我没有过那种想法的话,硝子你当时绝对是说什么都没有用……唔啊!疼疼,别扯,别扯!”
“真是的。其实你也不能算很会说话的那类人吧。”
家入硝子果断地捏住你的脸,不太温柔地扯了扯,算是物理止住你接下去的话。她面色平静,语气淡然,却颇有深意道:“另外,医生的话你都敢不听。”
“不敢、不敢……总之先松手啦。”
“好了。这里还有一个让我稍微有点生气的地方。”家入硝子松开手,指腹轻磨那一片发红的肌肤,用反转术式缓解你的疼痛,“我在你眼里,竟然是那种会因为别人而自我内耗到死的家伙吗?”
“当然不是啦。”你理直气壮地否决,而后又稍微偏移直视她的目光,继续说道,“但话又说回来,我觉得在最终结果出来之前,谁也不能打包票把事情说得这么确定吧。”
听明白你的意思,家入硝子表情冷漠,作势要抬手再来一次。你的身体下意识后倾,双手合十,果断改口道:“真的很对不起。这是因为我的疏忽而导致的错误,我会好好道歉,不对,是好好改正的。硝子也不用承担这些本不该承担的压力,好好打起精神的话,我肯定就不会说什么啦。”
家入硝子维持着抬手的姿态,专注地盯了你许久,而后不无慨然地叹了一口气。
“我就说我的同期里没有正常人。”家入硝子把头抵在你的肩颈处,吐息的热气皆散入你衣领的缝隙,“这一个是连别人想什么都要管的麻烦鬼。”
“不管的话,才会后悔吧。”你很认真地回应说,“如果当初这么做就好了,如果当初这么说就好了,如果我还能回到当初——倘若我后半段的人生要一直被这样的声音包围,那简直就是地狱。”
“天堂本来就不会有诅咒这种东西吧。”或许只是随口一说,家入硝子很快地拉回了即将越跑越远的话题,“那么你怎么看呢?”
【有认清我的冷酷无情吗?】
“我真心觉得,我在你眼里的形象真的很糟糕。”你抱住她,声音像是混在棉花中,闷得又轻又柔,“硝子一直都在救人。从我们认识到现在,救了很多、很多,比我们谈过的各种话题还要多的人。如果我因为我的一个失误而这样想的话,才是对硝子最大的不公平吧。”
“公平。”她轻声重复了一遍。
你感受到锁骨处熨热的痒意,好像是她无声地发出了一声笑,而后才是她叙述得平淡无味的声音,“在我这里,只有每个人求生的意志是公平的——从来都不会因为外力的介入而有丝毫改变。”
“……也太沉重了吧。”你小心翼翼道。
“抱歉。”家入硝子抬手搭上你的肩膀,无可奈何的情绪倒是颇为真情实感,“有时候赶不及救人,就会难免产生这种想法。”
“往好处想想。”你安慰道,“其实只要有你在的话,有些人想死都没那么容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