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让你传出去了?”刘南捏了捏他的手,“我陪你去,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医生知,旁人谁也不会知道。”
刘东没吭声,垂着头。
又拗了两天。
这两天里,刘南和单位请了假,如今怀着孕,不去也没人攀她。在家变着法儿地给刘东做吃的——小米粥、红枣汤、清蒸鲈鱼,红烧王八,顿顿不重样。可刘东胃口全无,筷子在碗里戳来戳去愣是咽不下去。
幸好刘老爷子现在一门心思翻字典,连饭都在书房吃,根本没有功夫注意到他们俩口子的这些闲事。
这天早上,刘东对着镜子刮胡子,看见镜子里那个人——眼窝深陷,面色灰败,嘴唇干裂起皮,活脱脱一个从难民营里跑出来的。
他对着镜子愣了好半天,手里的刮胡刀举了又放下,放下了又举起来。终于,他把刮胡刀往洗手台上一放,发出一声脆响。
“去就去吧。”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赴刑场般的悲壮。
刘南正在厨房里热粥,听见这话探出头来,看见刘东站在卫生间门口,一脸视死如归的表情,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出门的时候,刘东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先是在脸上扣了一个厚厚的棉布口罩,遮住了半张脸,又翻出一顶狗皮帽子往脑袋上一扣,帽檐压得低低的,几乎盖住了眉毛。
他站在穿衣镜前,活脱脱一个潜伏进城的敌特分子。
“你看这样……能认出来不?”他转过头问刘南,语气认真得不像是在开玩笑。
刘南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嘴角抽了抽,到底没忍住,弯下腰扶着膝盖笑了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笑着笑着,却又突然收了声,直起身子走过去,伸手帮他把帽檐往上推了推,把大衣领子往上拢了拢。
“认不出来,”她轻声说,“谁也认不出来。”
“好,那我走了”,刘东起身就走。
“真的不用我陪你去”,刘南拽住他的胳膊问道。
“不用,我一个人行”,刘东摆了摆手。
刘东从挂号口退出来的时候,后背的衬衣已经湿透了,冷风从门诊楼大门的门缝里钻进来,激得他打了个寒噤。
他把挂号单攥在手里,揉得皱巴巴的,又怕揉坏了,赶紧展开来捋平,看了一眼上面的字——“泌尿外科3诊室”。
陆军总院他来过不少回,哪回都是大大方方地走,跟熟人碰上了还能站着聊两句。可今天不一样,今天他觉得自己脑门上仿佛刻了字,谁瞧见都得问一句“你来这儿干嘛”。
泌尿科在2楼,还好不是和外科在一层楼。楼梯口人不少,上上下下的,有穿病号服的,有拎着片子袋的,有抱着孩子的。刘东贴着墙根走,低着头,帽檐压得死紧,口罩捂得严实,只露出两只眼睛。
他像做贼似的贴着墙根往上溜,生怕遇到熟人,可世上的事就是那么寸,越怕什么就越来什么。
刚一上二楼,一抬头,整个人像被钉住了。许萌从楼上下来,一手夹着病历本,一手搭在楼梯扶手上,正低着头往下来,走得漫不经心。她穿着一件白大褂,没有戴帽子。
刘东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开水,又烫又懵,最怕看见的就是她,可偏偏却又……,她不好好的在住院部呆着,跑急诊来干什么?
刘东的第一反应是转身就跑,可身后是楼梯口,来来往往的人堵着,蓦然往回去实在是太显眼了。
刘东猛地一低头,下巴几乎戳进了锁骨里,帽檐遮住了眉眼,口罩遮住了口鼻,整个人恨不得缩成一团。
他侧过身子,把脸别向墙壁,贴着走廊的墙根,像一条滑不溜手的泥鳅,从许萌身边蹭了过去。
许萌与他擦肩而过的时候,他甚至屏住了呼吸。过去了。他没敢回头,加快脚步往前走,走了七八步,拐进走廊里才敢停下来,长长地吁出一口气。
可许萌在下楼之后,脚步却慢了下来。
她方才余光里瞥见一个人——狗皮帽子,棉布口罩,大衣领子竖得老高,把自己裹得像一颗粽子。这人从她身边过去的时候,连头都不敢抬,好像是在躲什么。
不对劲。
许萌在医院干了这些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做贼的、躲债的、怕见熟人的,她一眼就能瞧出个大概。这个人不像是来做普通检查的,倒像是来做贼的——可贼不会大白天往医院跑。
她站住了,回过头往楼上看了一眼。
那人已经不见了,但她的目光落在拐角处的墙壁上,若有所思。她总觉得那个背影有些眼熟,宽肩,长腿,走路的这个体态,她在哪里见过?
许萌想了想,没想起来,便摇了摇头,夹着病历本往楼下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怪了,怎么总觉得眼熟,还躲躲闪闪的。”她小声嘀咕了一句。
3诊室在走廊尽头,门关着,门口的椅子上坐着两三个人,都是男的,年纪不一,有年轻的,也有五十来岁的。他们看见刘东走过来,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眼,又各自移开了——来这儿的人,谁也不比谁光鲜。
刘东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离那几个人远远的。走廊里有点热,他又是作贼心虚似的出了一头汗,他摘下帽子,犹豫了一下,又扣了回去,最后还是摘了,搁在膝盖上。口罩他没敢摘,捂得严严实实的。
许萌方才应该没认出他来——他这样安慰自己。可转念一想,万一认出来了呢?他又开始冒汗了。
“下一位”诊室的门开了,一个护士探出头来叫号。
“下一位,哎,戴口罩那位同志”,正在沉思中的刘东猛一抬头一看,已经轮到他了。他一下站起来,帽子差点掉地上,手忙脚乱地接住,攥在手里,迈着僵硬的步子往诊室里走。
进去的时候,他又回头看了一眼走廊——还好没有认识的人,他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