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东愣了一下,以为自己感觉错了。他低头看了看,又试探着伸手去碰,但任凭他怎么弄都毫无反应。
他顿时慌了神,翻身坐起来,额头上已经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刘南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也跟着撑起身子,关切地问:“怎么了?”
刘东没答话忙活了半天,脸都憋红了,可还是依旧纹丝不动,死气沉沉的像是在跟他赌气似的,又像是根本不属于他身体的一部分。
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手指开始发颤,脑子里嗡嗡作响。
“不可能……怎么会这样……”他喃喃自语,声音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是真的被吓住了,那可是男人安家立命的本钱啊。在部队里摸爬滚打这么多年,枪林弹雨都闯过来了,枪口都顶在脑袋上都没眨下眼睛,可现在这股恐惧却从尾椎骨一路蹿上了天灵盖,凉得他脊背发僵。
难道是身上余毒未尽?
他猛地想起这次中毒,浑身肌肉僵硬得像灌了铅,手脚都不听使唤,硬是好几天才缓过来。当时他只顾着庆幸捡回一条命,哪想得到——最该硬气的地方反倒最不争气,偏偏在这根要命的命根子上落了病根。
一股悲凉从心底翻涌上来,他仰头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明亮的灯光,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又沉又重,像是一块石头从胸口滚落,砸在地上,碎了。
“怎么会这样……”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近乎委屈的茫然。二十多岁正当年,好不容易从鬼门关爬回来,好不容易回到媳妇身边,结果老天爷跟他开了这么一个要命的玩笑。
刘南见他忙活半天,也明白发生了什么事。看刘东脸色灰败,眼神都有些发直了,心里也跟着揪了一下。
她伸手轻轻覆上他的手背,指尖微凉,语气却出奇地平静:“你别急,可能是刚回来太累了,一路奔波,又跟爷爷喝了那么多酒,身子还没缓过来。休息两天再说,别自己吓自己。”
刘东偏过头看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被她温柔的目光堵了回去。他知道她是在宽慰他,可那种无处着落的恐慌并没有因此消散,只是被暂时压进了胸腔深处,像一颗埋在地里的哑弹,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炸。
他慢慢躺回去,盯着天花板,一动不动。刘南也躺下来,侧身靠在他肩头,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胸膛,像哄孩子似的,一下,一下。
窗外的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万籁俱寂。可刘东的心里,却怎么也静不下来。
刘南看他身体僵硬得像块铁板,连呼吸都刻意压得又轻又浅,生怕惊动了什么似的。她本想着由他自己缓一缓,可眼瞅着他那副如临大敌、天都要塌下来的模样,实在是绷不住了。
“噗嗤——”
刘南到底没忍住,笑了出来。
这一声在静得落针可闻的房间里格外突兀,刘东浑身一僵,难以置信地转过头,正对上她弯成月牙的眼睛,里头盛着的分明是促狭的笑意。
“你、你还笑?”刘东的声音都变了调,带着几分恼意,更多的却是委屈。
刘南搂住他的胳膊,把脸埋在他肩窝里,笑得肩膀直抖。笑够了才抬起头来,眼角还挂着一点笑出来的泪花。她凑近了,额头抵着他的下巴,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种笃定的温柔:“你啊,以前在部队里威风八面的,这会儿倒像个丢了糖的孩子。”
她说着,整个人往他怀里拱了拱,像只找到了暖和窝的猫,一只手臂搭上他的胸口,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画着圈。
“这事太大了,放谁身上谁不急啊”,刘东喃喃地说道。
“老公,我跟你说个事儿。”刘南的声音忽然变得柔软起来,带着一种做梦似的恍惚,“虽然知道是双胞胎了,可到底是男是女还不知道呢。你说……你喜欢儿子还是女儿啊?”
刘东原本满脑子都是那档子糟心事,被她这么没头没脑地一问,整个人反应都慢了一拍。
“姑娘儿子……我都喜欢。”他的声音还有些沙哑,却渐渐有了力气。他顿了顿,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末了嘴角竟不自觉地翘了起来,“最好啊,是一个男孩一个女孩,儿女双全,凑个好字。”
他说着说着,眼睛渐渐亮了起来,像是从一场噩梦里被人拽了出来,看见了天边的曙光。
他翻了个身,面朝着刘南,方才那副灰败的脸色已经褪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雀跃的兴奋。
“哎,对了。”他猛地一拍脑门,声音都拔高了几分,“那是不是该给孩子起名字了?我得好好想想,取什么名字好呢……”
他越说越来劲,眉眼间的阴霾一扫而空,整个人都活泛了过来,仿佛刚才那个万念俱灰的人根本不是他。
刘南看着他这副变脸比翻书还快的模样,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她慢悠悠地叹了口气,撅起小嘴,手指头戳着他的胸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娇嗔,几分无奈:
“唉——你啊,就别瞎操心了,咱们给孩子起名字的权利啊,早就被爷爷剥夺啦!”
“啊……爷爷”。刘东一愣,张着嘴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刘老爷子德高望重,由他给孩子起名字谁也不敢反驳,据说老爷子这些天就拿着新华字典和诗经翻来覆去的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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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以为休息几天情况能好一些,可谁知道根本没用,还是老样子。白天倒还好,跟刘南插科打诨看电视嗑瓜子,跟个没事人一样。可一到夜里,刘东就翻来覆去,辗转反侧,折腾得床板吱呀作响。
刘南起初还能沉得住气,一边给他揉着太阳穴,一边念叨“你就是心里装了事,放松下来就好了”。可一连四五天过去,眼看着他眼窝深陷,颧骨都突了出来,下巴上青茬茬的胡子拉碴,整个人像霜打的茄子,蔫了。
“老公,要不……你去陆军总院看看吧。”刘南的声音放得又轻又软。
刘东整个人僵在那里,耳朵根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一直烧到脖颈。他闷声闷气地吐出两个字:“不去。”
“你看你这都几天了——”
“我说不去就不去。”他猛地直起身子,声音陡然拔高,脸上又羞又恼,活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我又没病,看什么看,不就是没休息好么,多大点事。”
刘南没接话,就那么看着他,眼圈却慢慢红了。半晌,她才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伸手把他攥得死紧的拳头一点一点掰开,把自己的手塞了进去。她的手心温热,带着一点薄薄的汗。
“行了,”她轻声说,语气里那点子娇嗔早就没了踪影,只剩下一个妻子对丈夫最朴素的疼惜和宽慰,“孩子都有了,你怕什么呀。”
“我不是不想去……多丢人啊。”刘东哑着嗓子,声音低得像是从地缝里钻出来的,“一个大老爷们,去看……看那种病,传出去我刘东还要不要做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