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未彻底亮透,方府里便已经灯火通明。
廊下挂满了新换上的红绸,檐角也都系了喜结。院中来往的下人比平日多了不少,却并不见慌乱,抬箱笼的抬箱笼,捧礼盘的捧礼盘,喜娘站在正厅外,将今日的流程又低声核了一遍。
婚事定得急,可该有的架子,到底还是立起来了。
李管家从前院快步进来,朝立在廊下的方承砚行了一礼,低声回禀:
“大人,喜轿、迎亲用的喜盘都已齐备。若无意外,吉时之前便可出门。”
方承砚淡淡“嗯”了一声,目光却仍在院中停了停。
红绸是新的,灯笼也是新的,门前那对喜字贴得端正,连石阶边角都特意扫洗过。若只从外头看,已算妥帖。
只是细看之下,仍透着一点赶出来的痕迹。
李管家见他不语,忙又道:
“府里上下这几日都没敢松懈,今日这一场,断不会失了体面。”
方承砚收回目光,神色仍旧冷淡。
“鼓乐班子试过了?迎亲路上的人手呢?”
李管家顿了一下,低声道:
“都布置妥当了。”
方承砚没再说什么,只抬步往内室走去。
外头天色渐渐亮起来,晨风穿过廊下,将檐角那缕红绸轻轻拂起。满院喜色映在眼底,本该叫人心里松快几分,可他胸口那口气,却始终没有真正顺下去。
这些日子,上阳城里的闲话并没断过。
退婚、侯府、旧约,桩桩件件都被人翻来覆去地提。哪怕顾家那边已不再明着生事,那些声音也不是一夜之间就能压下去的。
可今日不同。
只要这场婚礼顺顺当当地办完,顾清漪正式过门,方家与顾家的婚事便算真正坐实。到那时,旁人只会议论,他与顾家这场风光体面的婚礼。
想到这里,他眉眼间那点郁色终于淡了些。
屋内,喜服已整整齐齐捧放在案上。
大红织金,纹样规整,料子也是上等,单看便知是赶着做出来的。侍从见他进来,忙低头替他更衣,动作放得极轻,生怕在这样的大日子里出半点差池。
喜服一层层穿上身,腰封束好,外袍理平,镜中人顿时多了几分新郎官该有的样子。
侍从退开半步,低声笑道:
“大人这一身,极衬。”
方承砚抬眼看向铜镜。
镜中那身大红喜服并不难看,甚至称得上庄重体面,只是肩线处略有一丝发紧,袖口垂下时,也不如从前那样服帖。
那点差池很细,若不是日日穿惯了合身的衣裳,寻常人根本瞧不出来。
方承砚垂眼看了片刻,没有作声。
侍从替他理了理袖口,小心道:
“许是赶得急了些,奴才再找人替大人收一收边角。”
方承砚没有说话,只垂眼扫了那袖口一眼。
从前在侯府时,这样的衣裳从不会出这种差错。
不论是官服常服,还是再寻常不过的一件外袍,穿在身上总是妥帖的。肩线、腰身、袖口,连走动时的松紧都拿捏得恰到好处,几乎叫人察觉不到衣物本身。
那时他并未将这些放在心上,只觉得理所应当。
直到今日,他才忽然觉出,那些看似不起眼的妥帖,原来也不是人人都做得到。
这念头只起了一瞬,便被他压了下去。
他抬手将衣襟理平,转身出了内室。
院中比先前更齐整了些。喜娘、婆子、小厮各安其位,鼓乐与喜轿也都已在府门外候着。晨光落在那一片红绸上,远远看去,倒真有几分热闹喜气。
李管家见他出来,神色一松,忙迎上前:
“大人,外头都已备妥,只等吉时。”
方承砚站在台阶上,目光越过府门往外看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