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联人给的图纸,怎么会出现这么明显的低级错误?
是他们故意埋的雷,还是设计本身就存在缺陷?
就在这时,专家阅览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谢涛夹着公文包,满头大汗地走了进来,开口催道:“徐教授,今天的进度怎么样了?第一批图纸要立刻带走去机械厂下料!”
刘志光靠在椅背上,摇头道:
“这图有问题!要是按这个图造出的机器得炸!”
谢涛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桌前。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他一把抄起桌上的图纸,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指着刘志光嚷嚷道:“苏联专家的设计图纸怎么可能有错?肯定是你翻译错了!”
刘志光往椅背上一靠,双手一摊,说道:“苏联专家又不是神仙!怎么就不能出错了?前面设计说明写着4.0毫米,后面这张图纸标的却是2.5毫米。这俩数根本对不上!”
谢涛听罢一愣。
他一个机关干部,哪里懂什么俄文,更看不懂机械图纸。
“徐教授!乔教授!”
谢涛转头把图纸和翻译稿往前一推,急道:“你们赶紧给看看,到底是不是他翻译的问题!”
徐教授戴上老花镜,接过图纸凑到台灯底下。
乔景也快步走过来,拿起那几页刚刚翻译好的设计说明。
两个老专家一个看图,一个看字,手指头沿着图纸上的俄文标注和译文一行一行核查。
此时,阅览室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声音。
几分钟后。
徐教授缓缓抬起头,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眉心。
“谢处长,志光说得没错。图纸上阀芯行程标注的确实是2.5毫米。但是……”
乔景接过话茬道:“我刚才反复核对了俄文原文。没有歧义,没有任何翻译偏差,说明书里的表述非常清楚,这不是翻译的问题。”
谢涛听罢,脸色一变。
既然翻译没毛病,那就是苏联老大哥给的图纸有问题了?!
他急得原地转了两圈,转头冲着两位教授问道:“那……那现在怎么办?!图纸上的数不对,工厂怎么干活?”
徐教授盯着桌上的图纸,琢磨了半晌,叹了口气道:“只有一个办法。按照这两个参数,分别进行一套完整的理论验算。算清楚液压油腔在不同行程下的压力分布,用推导出来的数据说话,才能判断到底哪个数值是正确的。”
谢涛赶紧问:“验算需要多长时间?”
徐教授想了想答道:“这套液压分配器的结构非常复杂,涉及到的油路计算量极大。我再找几个教授一块儿上,保守估计,至少需要一天时间。”
“一天?”
谢涛眼睛一瞪,摆了摆手道:“不行!绝对不行!半天我都等不了!”
刘志光瞥了一眼他这副急功近利的做派,忍不住开口道:“你瞪眼也没用。现在发现问题,总比造出来一堆废铁强吧?要是真炸了机床伤了工人,你跟部领导怎么交代?”
谢涛胸口剧烈起伏,指着刘志光咬牙道:“你说得轻巧!我是在部领导面前立过军令状的!任何环节都不能出问题!”
刘志光耸了耸肩,撇嘴道:“你立的军令状,又不是我们立的。”
“你……”
谢涛被噎得脸色铁青。
他当然知道刘志光说的是正理,可道理归道理,进度压力可是实打实压在他头上。
就在谢涛急得直叹气的时候。
刘志光意识一沉,进入随身空间,查找母亲的笔记。
笔记里,恰好有一段关于液压多路分配器阻尼孔设计原理的详细推导。
阀芯行程低于3.5毫米时,高压油腔的泄压速率会陡增,导致系统压力骤降,阻尼效果丧失。
换句话说,2.5毫米这个参数,根本撑不住工作压力。
也就是说,4.0毫米才是对的。
弄清楚之后,刘志光抬头扫了一眼正在验算的徐教授,又看了一眼急得团团转的谢涛,开口道:“不用再费劲验算了。”
徐教授一愣。
乔景也抬起头看过来。
刘志光拿起那张图纸,手指点在俄文标注的位置。
“图纸上标的2.5毫米是错的。正确参数应该按设计说明里的4.0毫米来改。”
徐教授皱起眉头,迟疑道:“志光,你这个判断,依据是什么?虽然说明书和图纸打架,但理论上两个参数都有可能是笔误。不经过验算,怎么能确定哪个对哪个错?”
刘志光早就理顺了其中的逻辑,他把设计说明书翻到第七页。
“徐教授,您看设计说明这里的第三段。苏联工程师在阐述这套液压分配器的工作原理时,专门用了一整段长篇大论,来解释为什么阻尼孔的开口量必须达到4.0毫米以上。他从油腔容积的变化、工作压力的极值、以及泄压曲线这三个维度,做了非常详细的论证。”
他顿了顿,继续道:“反过来看这张图纸。2.5毫米这个数,在这张图上只是一个干巴巴的数字标注,上下没有任何辅助说明和推导过程。两边放一块儿对比,说明书的论证严密程度和可信度,远远把这个光秃秃的图纸数据甩在后头。”
这番话说得条理清晰,有理有据。
乔景率先反应过来,一把抓起那页说明,重新读了一遍那段推导。
他把稿子往桌上一拍:“他说得对。这段推导确实是完整的,结论指向4.0毫米。”
徐教授也赶紧凑过来,缓缓点头道:“从原理上讲,这个分析站得住脚。2.5毫米确实不合理。”
但徐教授还是有些犹豫。
毕竟这不是课堂上做习题,算错了擦掉重来就行。
这可是国家重点工程的图纸,要下发到车间,按参数加工的!
真差个几毫米,报废的不只是进口钢材,更耽误整个项目的进度,是政治问题!
徐教授眉头一皱,犹豫道:“志光,你的分析我认可。但万一……”
谢涛在旁边听了半天,他不懂什么泄压什么阻尼,但他听懂了一件事,这个刘志光给出了一个不需要等一天验算的方案!
这不正好解了自己火烧眉毛的急么!
至于万一出了错?
那更好办,直接推到刘志光头上就行了!
他一拍桌子,打断了徐教授。
“万一什么万一!徐教授,您刚才也说验算要一天,我真等不了!现在这小子说他能定,那就让他定!出了事算他的!”
徐教听罢,眉头一皱,急道:“谢处长,这可是关乎……”
刘志光拿起钢笔,把原版图纸上的2.5划掉,改成“4.0”。
他把笔往桌上一丢,冲着谢涛说道:“行。没问题,参数是我定的,字是我改的。出了事,算我一个人的!”
谢涛心急,赶紧去抓图纸。
可手还没碰着纸边,刘志光的手掌已经抢先一步按在了上面。
“谢处长,你别急啊,我的话还没说完呢。出了事算我的没问题,可到时候立功了,你也别跟我抢!”
谢涛瞥了一眼刘志光,皱眉道:“行!只要机器能转,功劳全算你的!”
“痛快。”
刘志光这才把手松开。
谢涛一把抓起图纸和翻译稿,塞进公文包里,就往外走。
“小刘同志,徐教授,我这就去机械厂!你们接着往下翻,别停啊!”
门“砰”的一声关上,谢涛的脚步声在走廊里飞快跑远。
徐教授对着刘志光,叹气道:“志光啊,你今天太冒失了。谢涛这个人惯会推卸责任,真到了车间,万一……”
刘志光站起身,抿嘴一笑道:“徐教授,您把心放肚子里。在我这没有万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