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徐刚说“你是个好苗子”时,语气里那一点点难得的温和。
还有刚才,在会议室里,他感受到的那最后一下震动。
那震动很轻微,轻微到几乎察觉不到,但郑植感觉到了。
那震动,仿佛超脱了物理的层面,变成了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像一根绷了十五年的弦,终于断了。
弦断了,余音还在空气里颤抖。
郑植握紧拳头,拳上的罡气微微发热。
通道前方出现一道向上的楼梯,楼梯尽头是另一扇铁门。
门半开着,门缝里透出外面更昏暗的光。
郑植在楼梯口停下,调整呼吸。
他听到了声音,很轻的脚步声,皮鞋踏在水泥地上的声音,不紧不慢,从容得像在自家客厅踱步。
还有另一种声音,像细小的电流在空气里噼啪作响,很微弱,但在这死寂的环境里清晰得刺耳。
郑植缓缓走上楼梯,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像在积蓄力量,也像在给心里那股翻滚的东西时间,让它沉淀下来,凝固成某种更坚硬的东西。
走到楼梯顶端,他伸手,推开了那扇半开的铁门。
门后是货运通道的装卸平台,平台很宽敞,地面铺着厚厚的水泥,角落里堆着一些废弃的木箱和货架。
顶棚有几盏大灯,但只有一盏还亮着,投下一片昏黄的光晕。
光晕之外,是大片的阴影。
何青峰站在光晕边缘,他背对着郑植,面朝通道深处,手里拿着那把长柄雨伞,伞尖轻轻点地。
深灰色西装,黑色风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连背影都透着一股从容不迫的优雅。
听到开门声,何青峰缓缓转过身。
他的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眼睛在昏暗光线下微微发亮,像两点寒星。
“郑植。”何青峰开口,声音还是那样慢条斯理,甚至带着一丝赞赏,“我知道,你一定会来。”
郑植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何青峰的目光落在郑植拳上那层金色罡气上,停留了片刻,眼底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波动。
“凝罡境,而且不是普通的凝罡境。徐教练教得不错,你自己也够拼命。”
他顿了顿,向前走了两步,皮鞋踏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两个月,从普通人到这一步。就算有我提供的资源,有林健那些特制的补剂,这个速度也够吓人了。武星成立这么多年,你是第一个。”
郑植依旧沉默。
何青峰笑了笑,笑容很温和,像长辈在看一个出色的后辈。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徐教练的事,我很遗憾。他跟我十五年,是武星的功臣,我也不想走到这一步。”
他的语气里真的有一丝遗憾,很淡,淡得像他嘴里吐出的烟气,风一吹就散了。
“但有些事,没办法。”何青峰叹了口气,“武星这套体系运转了这么多年,不能乱。徐教练选择了另一条路,我尊重他的选择,但也只能按规矩办事。”
郑植终于开口,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徐教练死了?”
何青峰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
“死了。我劝过他,给过他机会,甚至答应他只要你愿意配合,一切都可以照旧,但,他不听。”
他顿了顿,补充道:“他是个好教练,也是个好人。只是太天真了。”
“天真?”郑植重复这个词,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对,天真。”何青峰点头,“他以为武道是干净的,以为只要努力就能堂堂正正走出去,以为那些黑暗的东西可以视而不见,这不是天真是什么?”
他往前又走了一步,距离郑植只有三丈远。
“但你不一样,郑植。我看得出来,你比徐教练清醒。你知道这个世界是什么样子,你知道力量意味着什么。”
何青峰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种近乎蛊惑的磁性。
“你是武星这么多年来,最出色的作品,两个月到凝罡境,罡气还是金色的。西川大学那边要是知道你的数据,别说特招名额,直接给你保送都没问题。”
他抬起手,五指张开又合拢,指尖有紫色的电光跳跃,像有生命的小蛇。
“我可以给你那个名额。”何青峰说,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在宣读诏书,“不是骗你,是真的。西川武道大学,明年春天的特招名额,我给你留一个。
“只要你点头,你现在就可以离开武星,去大学报到,堂堂正正成为一名武道大学生。”
郑植依旧沉默,只是看着他。
何青峰以为他动心了,笑容更深了些。
“不只是名额。武星这套体系,以后也需要人接手。徐教练不在了,我需要一个新的门面,一个真正能打、能镇住场子的招牌。
“你来做,我给你最好的资源,最高的地位,武星所有的训练器械、补剂、食补,随便你用。”
他顿了顿,指尖的电光跳得更亮了。
“甚至,我可以把【铁碎】拳法的完整传承给你。徐教练教你的只是基础,真正的【铁碎】还有后三式,那才是精髓。我可以教你,让你在武道大学里也能横着走。”
通道里很安静,只有何青峰的声音在回荡,带着一种沉甸甸的诱惑。
郑植终于动了。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何青峰身后。
那片阴影深处,水泥地面上有一道触目惊心的焦黑沟壑,从何青峰脚下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墙壁。
墙壁上大面积剥落碳化,像被什么狂暴的力量狠狠犁过。
沟壑里,散落着一些零星扭曲的金属残渣,嵌在焦黑的地面里,冒着细微的青烟。
他盯着那些碎片,看了很久。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但总有一股莫名的感觉,好像这些东西曾经属于一个人。
而那个人,或许已经被轰成了灰烬,连碎片都没有留下。
然后,他收回目光,看向何青峰,一字一句地问:“徐教练,就死在这里么?”
何青峰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但语气依旧温和:“是。我给了他机会,但他选择了反抗。”
“所以,”郑植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是你杀了他。”
何青峰微微皱眉,他感觉到气氛有些不对。
郑植太平静了,平静得不像一个刚刚得知恩师死讯的年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