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青峰沉默了。
他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像,只有眼睛里那点微光在闪烁。
良久,他轻轻叹了口气。
“徐教练,我很失望。”他说,“我以为你是聪明人,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武星这套体系运转了这么多年,从没出过大问题。郑植他们只是意外,处理掉就好了,一切都会回到正轨。”
“回不去了,我也不能再继续。”徐刚说。
“回得去。”何青峰的声音冷了下来,“只要你让开,回你房间待着,天亮之前,我会把一切都处理好。
“郑植,冯军,那些闹事的人,一个都不会留下。武星还是武星,你还是徐教练,一切照旧。”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你女儿下个月要做手术,我已经联系了西川最好的专家,费用全包。
“术后恢复需要安静的环境,我在南郊有套别墅,你们一家可以搬过去住。”
软硬兼施。
徐刚太熟悉这套了。
十五年前,何青峰就是用这套,把他牢牢绑在了武星这艘船上。
“何老板,”徐刚缓缓抬起右手,解开背上的布包,放在地上,“十五年前,你找我喝茶,说武星要培养真正的武者,要改变学员的命运。”
何青峰看着他,没说话。
“我相信了。”徐刚说,“我把所有心血都投进去,教拳,训练,看着学员们进步,看着他们为了那个虚无缥缈的名额拼命。”
他解开布包,从里面拿出那对拳甲。
暗金色的金属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幽冷的光。
“我以为我在做好事。”徐刚戴上左手拳甲,皮革衬垫贴合手掌的瞬间,那股温热的感觉顺着经脉蔓延开来,“我以为我真的在帮他们。”
他又戴上右手拳甲。
“可是这十五年,我教过的学员里,有多少人最后进了地下那道暗门?”徐刚抬起头,看着何青峰,“陈昊,刘洋,赵晓雨,李强……还有多少我不知道名字的?”
何青峰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徐教练,”他说,“你想清楚了。”
“我想了十五年。”徐刚站直身体,拳甲上的暗金色纹路开始微微发亮,“我以为我清楚了,但我忽然感觉,时至今日我才真正想清楚。”
通道里的空气忽然变得沉重。
何青峰身上的风衣无风自动,衣角微微飘起。
他依旧站在那里,没有摆出任何架势,但整个人散发出的气息已经变了。
那种温和儒雅的气质像潮水一样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压迫感。
像深海,像深渊,平静的表面下,是能吞噬一切的黑暗。
徐刚感觉到呼吸有些困难。
不是心理上的压迫,是物理上的。
周围的空气像是凝固了,变得粘稠沉重,每一次吸气都要用上比平时多几倍的力气。
这就是通脉境?
徐刚想起那些传闻,何青峰可能已经触摸到通脉境的门槛,凝罡之上,便是通脉。
那是将罡气贯通全身经脉,让力量生生不息的境界。
武星这么多年,从没有人真正见过何青峰全力出手。
因为见过的人,都死了。
“徐教练,”何青峰开口,声音里不再有丝毫温度,“我最后问你一次,让开,还是不让?”
徐刚没说话。
他缓缓摆出【铁碎】的起手式。
沉肩,坠肘,拳握腰间。
很简单的架势,但十五年的打磨,让这个架势里透出一种沉凝如山的厚重感。
拳甲上的纹路亮得更明显了,金色的光在暗色金属上流淌,像血管在搏动。
何青峰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惋惜。
然后他动了。
没有预兆,没有蓄力,他就那么简简单单地抬起了右手。
食指伸出,指向徐刚。
动作很慢,慢得像是在点一杯茶。
但徐刚全身的寒毛都竖起来了,那一指之间,足以令他这个凝罡境圆满的武道强者瞬间色变。
危险。
极度的危险。
他几乎是本能地侧身,左拳横挡在胸前。
“嗤——”
空气中响起一声极轻微的,像布匹被撕裂的声音。
一道淡紫色的电光从何青峰指尖射出,快得超出了视觉能捕捉的极限。
徐刚只看到紫光一闪,下一刻,左拳的拳甲上就传来一股恐怖的冲击力。
“砰!”
闷响声在通道里炸开。
徐刚整个人被那股力量推得向后滑出三丈,鞋底在水泥地上磨出刺耳的声响。
他单膝跪地,左拳挡在身前,拳甲上传来阵阵麻痹感。
低头看去,暗金色的拳甲表面,多了一道焦黑的痕迹。
痕迹很深,几乎要穿透金属。
徐刚的心脏狠狠一缩。
这,只是何青峰的随手一指。
通脉境的攻击方式,竟然都脱离了罡气的凝聚,直接能引动雷霆?
“铁碎拳甲。”何青峰看着徐刚手上的拳甲,点了点头,“徐家祖传的东西,果然有点门道。换成普通的凝罡境,刚才那一下,整条手臂应该已经废了。”
徐刚缓缓站起身。
左拳的麻痹感正在消退,拳甲里的温热感更明显了,像是有生命一样在修复受损的部位。
但他心里清楚,挡不住。
刚才那一指,何青峰连一成的力都没用上。
“通脉境和凝罡境的差距,比你想的更大。”何青峰说着,又抬起了手。
这次是五指张开。
五道淡紫色的电光在他指尖跳跃,像五条细小的雷蛇,发出滋滋的声响。
电光很细,但其中蕴含的能量让周围的空气都开始扭曲。
徐刚深吸一口气。
燃血散的药力在体内彻底化开,气血像火山一样喷涌。
他能感觉到力量在飙升,经脉传来的刺痛也越来越强烈,像有无数根烧红的针在扎。
何青峰五指一握。
五道电光骤然合拢,化作一道手臂粗的紫色雷柱,朝着徐刚轰来。
雷柱所过之处,空气被电离,发出噼啪的爆响,通道墙壁上的灰尘被激得四处飞溅,水泥地面出现焦黑的痕迹。
快。
快到徐刚连躲闪的念头都来不及升起。
他只能选择硬抗,双拳交叠在胸前,拳甲上的金色纹路爆发出刺目的光芒。
徐刚全身的气血疯狂涌向双臂,【铁碎】的拳意凝聚到极致,在拳甲表面形成一层厚厚的金色罡气。
“铁碎·镇岳!”
他低吼一声,双拳向前推出。
这是【铁碎】拳法里防御最强的一式,取山岳镇守、不动不摇之意。
徐刚教了十五年拳,自己却很少用这一式,因为没必要,在武星之中没有人能逼出他的防御之势。
但现在,有必要了。
金色罡气与紫色雷柱狠狠撞在一起。
“轰——!!!”
爆炸声震得整个通道都在颤抖。
刺眼的光芒瞬间吞噬了一切,徐刚只觉得眼前一片白,耳朵里全是嗡嗡的轰鸣。
巨大的冲击力像一柄重锤砸在胸口,他听到自己肋骨断裂的声音,很清晰,像枯树枝被踩断。
喉头一甜,血涌上来。
他咬紧牙关,把血咽回去,双脚死死钉在地上,鞋底在水泥地上犁出两道深沟。
一丈,两丈,三丈……
一直退到通道尽头,后背重重撞在铁门上,才勉强停下。
光芒散去。
徐刚单膝跪地,双手撑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胸口的剧痛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断裂的肋骨,带来撕裂般的痛楚。
嘴里全是血腥味,血顺着嘴角往下淌,滴在地上。
他抬起头,何青峰还站在原地,连衣角都没乱。
“不错。”何青峰点点头,“能接我两成力的一击,你的【铁碎】确实练到家了。”
两成力。
徐刚想笑,但笑不出来。
他用尽全力,燃血散催发到极限,才勉强接下对方两成力的一击。
这就是差距。
凝罡与通脉之间的天堑。
“还要继续吗?”何青峰问,语气平静得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徐刚没说话。
他撑着地,一点点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