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万匈奴大军调转方向,如黑色洪流般涌向狼枭山。火器营推着装载火油罐的车辇,重弩队扛着需三人合拉的大弩,铁蹄踏起的烟尘遮天蔽日。
耶律宏哥策马行在中军,望着越来越近的山峦,胸中豪气翻涌。
黑水城之败的耻辱,今日将要洗刷。
游一君,你设下这局,可曾想到——我会用你设下的局,反将你置于死地?
石林。
战斗已持续一个时辰。
阿尔木麾下,只剩下不足百人。他们背靠一块巨型岩石,结成最后的防线。周围,匈奴先锋的尸体铺满了狭窄的山道,血浸透了泥土。
梁军的攻击暂缓了。
不是停止,是在重新集结。阿尔木看见,山嵴上的弓弩手正在补充箭失,步兵在调整阵型。
“将军……”副将靠在岩石上,腹部被矛刺穿,血不断涌出,“我们……撑不了多久了。”
阿尔木撕下衣襟,用力按在他的伤口上:“撑住。援军就快到了。”
“援军?”副将惨笑,“耶律宏哥不会来了。他要用我们的死……确认埋伏的位置和兵力。”
阿尔木的手顿了顿。
他抬起头,看向周围还活着的几十个兄弟。每个人身上都带着伤,但每个人眼中都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坚定。
这些年轻人,最大的不过三十,最小的才十八。他们本该在草原上牧马放羊,娶妻生子。
现在,他们要死在这片陌生的山林里。
“兄弟们。”阿尔木忽然开口,声音嘶哑但清晰,“你们后悔吗?”
短暂的沉默。
一个脸上有道新鲜刀疤的年轻战士咧嘴笑了:“后悔啥?咱们三百人,换了这帮杀害同胞的畜生上千条命。值了。”
“我阿妈说,能跟着阿尔木将军打仗,是荣耀。”另一个战士咳着血说。
阿尔木独眼发热。
他想起了临行前,游一君对他说的三件事。第三件是:“我要你活着回来。”
对不起,大人。
这次,阿尔木要食言了。
远处传来号角声。
不是梁军的号角,是匈奴的!低沉、苍凉,穿透山林——那是大军压境的信号!
“来了!”有战士激动地喊。
阿尔木勐地起身,望向山口方向。
烟尘冲天而起。
先是第一队骑兵冲出山口,接着是第二队、第三队……密密麻麻,如潮水般涌来。火器营的车辇被推上前线,重弩队迅速架设阵地。
耶律宏哥的大纛,在山口处高高扬起。
“将军!”副将挣扎着想站起来,“援军到了!我们……我们活下来了!”
阿尔木没有动。
他只是静静看着,看着匈奴大军如黑色洪流般涌入山谷,看着火器营将一罐罐火油装填上投石机,看着重弩手拉开弓弦。
然后,他笑了。
那是一个极其复杂的笑容——有解脱,有悲凉,有骄傲,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歉疚。
“是啊,”他轻声说,“活下来了。”
话音未落,第一波火油罐已经投射而出。
陶罐在空中划出弧线,砸向梁军占据的山嵴,炸裂,黑稠的火油四溅。紧接着,火箭升空。
轰——!
整片山嵴瞬间陷入火海。
树木燃烧,岩石崩裂,梁军士兵惨叫着从火中滚落。火势迅速蔓延,浓烟遮天蔽日。
“放箭!”耶律宏哥的吼声在山谷回荡。
重弩齐发。
特制的破甲箭失如暴雨般倾泻,穿透烟雾,钉入山体,钉入人体。有些梁军士兵还没来得及从火中逃出,就被弩箭钉死在原地。
阿尔木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切。
一支流矢射穿了他的肩膀,他晃了晃,没有倒下。
又一支箭射中他的大腿。
他还是站着。
“将军!”副将扑过来想拉他,被阿尔木推开。
“走。”阿尔木说,“带兄弟们……往石林深处撤。那里有条小路,通向后山。”
“那您呢?!”
阿尔木没有回答。
他只是抬头,望向山嵴的方向。火海中,他看见了苏明远——那个谋士正在亲卫掩护下后撤,临行前,回头看了他一眼。
两人的目光再次相遇。
这一次,苏明远眼中没有了冷静,只有深深的、无法言说的悲痛。
阿尔木对他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