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年差三个月。”王桂芬准确地说出这个数字,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里抠出来的
“上次你回来去看他,还是七一年。这又五六年了……也不知道那孩子,现在到底啥样了。
信里总说好,让我们别惦记,可那农村,能好到哪儿去……”
老人的声音哽咽了。林安起身,坐到母亲身边,握住她枯瘦的手:“妈,您别难过。
康子是个有骨气、有韧劲的孩子。他在农村锻炼,是吃了苦,但也长了本事。
上次我去看他,他比在家时壮实多了,也沉稳多了。
白天下地干活,晚上还坚持看书学习,没把志气磨没了。”
“这孩子,从小就爱看书……”王桂芬的眼泪还是掉了下来。
“那时候家里困难,他为了省电,跑到路灯底下看……后来上了中专,多高兴……结果……”
“现在形势不一样了,妈。”林安握紧母亲的手,语气坚定而充满希望。
“国家正在拨乱反正,以后肯定会越来越重视知识,重视人才。
康子这些年没丢下书本,这就是他最大的本钱。
我这次去,就是想亲眼看看他,跟他说说话,也……也给他带点确切的消息和希望。”
林大山深吸一口气,看向儿子:“安子,你是不是听到什么风声了?关于……知青政策?”
林安点点头,声音压得更低:“爸,妈,这话出我口,入您二老耳,千万不能外传。
我听到很可靠的消息,最迟今年,大学招生制度会有根本性的改革,要恢复考试。
这对康子这样的青年来说,是天大的机会。”
王桂芬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彩:“真……真的?康子还能……还能考大学?”
“只要政策下来,只要他准备充分,就有希望!”
林安肯定地说。
“所以我要去,一是看看他身体、精神状态,
二是要当面告诉他这个消息,让他从现在起,就秘密地、全力以赴地准备。
这是改变命运的路,但也是独木桥,竞争会非常激烈,他得比任何人都更努力才行。”
林大山沉默了很久,炉火在他脸上跳动。
终于,他长长地、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里,有对小儿子的心疼,有对过往岁月的感慨,也有对未来的期盼。
“去吧,去看看他。”林大山最终说道,声音沉稳有力
“告诉他,家里一切都好,不用惦记。让他安心准备。需要什么复习资料,家里,还有你,想办法。
需要钱,我还有退休金,你哥你姐也都能帮衬。就一条,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别熬垮了。”
“对,对!”王桂芬急切地补充,眼泪还挂在脸上,嘴角却已有了笑意
“告诉他,妈给他攒了好多鸡蛋,还有你上次寄回来的麦乳精,我都留着呢!
让他吃好,身体棒棒的!还有,天冷了,让他把那件厚棉袄穿上,别冻着……”
老人絮絮叨叨地叮嘱着,仿佛小儿子就在眼前。
林安静静听着,不时点头。这些最朴素、最琐碎的牵挂,才是亲情最真实的模样。
“爸,妈,你们放心。我一定把你们的话都带到,把家里的情况都告诉他。
我也会尽我所能,帮他找些复习资料,指点一下方向。”林安承诺道
“康子是个懂事的孩子,他知道该怎么做。我相信,只要给他机会,他一定能抓住。”
夜更深了。林安服侍父母睡下,替他们掖好被角。回到自已房间,王幼楚已经收拾完,坐在床边等他。
“都跟爸妈说了?”王幼楚问。
“嗯。他们虽然舍不得,但都支持。”林安在妻子身边坐下。
“幼楚,我这一去,可能得在老家待几天。家里和孩子,又要辛苦你了。”
“这有什么辛苦的。”王幼楚温声道。
“去看康子是正事。家里有我,你放心。
倒是你,路上小心,多穿点。河南那边比北京还冷。”
林安揽住妻子的肩膀,两人静静地坐着。
窗外,北京冬夜的寒风呼啸而过,但屋内的灯光温暖而坚定。
对林安来说,这次河南之行,不仅仅是一次兄弟团聚。
更是在历史转折的关口,为至亲之人,也是为国家未来可能的人才,去点亮一盏灯,铺下一块砖。
他知道,像林康这样的青年,在广袤中国的乡村、边疆、工厂,还有千千万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