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林安接过那张纸,忽然懂了父亲为何一生不提老家——那不是遗忘。
是回去过却失败的耻辱,是把
"三天承诺
"扛成了三十五年的疤。
"爸,咱们回去。
"林安抬头。
"就算找不着人,也给老祖宗上个香。二叔和姑姑要是还在……
"
"他们肯定在的。
"林大山声音发颤,
"1936年我走时,二山说'秀莲定了亲,开春就嫁'。
如今才二十八年,他们肯定还在……
"他没说完,老泪砸在地图上。
"回!这就回!就算上坟,也得上!
"
林安他们乘坐的是京广线上的普快列车,硬座车厢里挤满了南来北往的旅客。
林静晕车,一路上脸色苍白,林康年纪小,好奇地趴在车窗上看风景。
林健则细心地照顾姐姐林静和弟弟林康。
林安一边留意着行李,一边听着父亲给他们讲逃荒的故事,车厢里时而安静,时而响起低低的惊叹。
林安他们辗转了多个地方,从北京到武汉,又从武汉到信阳,又从信阳的长途汽车站到林家坳。
信阳的长途汽车在盘山公路上颠簸了近一天,尘土飞扬。
到了镇上,他们又换乘了一辆拖拉机,司机说再往前路太窄,车进不去,只能送到山脚下的供销社。
第三天傍晚林大山凭着记忆里的山形,在暮色中拦住个挑柴的老汉:
"大爷,林家坳怎么走?
"
老汉眯眼打量这群外乡人,目光落在林大山脸上,忽然僵住。
他放下柴担,枯瘦的手指向林大山鼻尖:
"你……你是林守仁家的大山?
"
"是!我是林大山!
"
"你不是早死了吗!
"老汉倒退半步。
"二十八年前,你回来过一趟,说要接你弟妹去北平,走了就再没音讯!
二山他们给你立了衣冠冢,年年清明烧纸!
"
林大山如遭雷击,身形晃了晃。林安一把扶住父亲,却觉他浑身都在抖。
"我……我没死,
"林大山嗓音嘶哑。
"北平沦陷,我……我没脸回来……
"
老汉上下打量他身上的中山装,又看他身后的儿女,忽然冷笑:
"没脸?你是攀了高枝,忘了山窝窝里还有等你的亲人吧?二山他们……
"
他顿了顿,叹了口气。
"算了,跟我走吧。是鬼是人,让他们自已认。
"
一行人跟着老汉往山里走。暮色里,山坳渐渐显形:
几十户土坯房挤在低洼处,屋顶飘着炊烟,村口的老银杏树粗得要三四人合抱。
树下赫然一座小小的土坟,碑上歪歪扭扭刻着
"林大山之位
"。
林大山盯着那坟,忽然跪倒在地。
"谁啊?
"
院门
"吱呀
"开了,一个黑壮汉子端着猎枪走出来,身后跟着个系蓝布围裙的女人。
汉子约莫四十来岁,肩宽背厚,左脸有道疤;
女人四十出头,鬓角却已花白,手里还沾着面。
林二山盯着跪在地上的林大山,猎枪缓缓垂下。
"哥?
"
林秀莲手里的面盆
"咣当
"落地,白面撒了一地。她盯着林大山的脸,忽然尖声叫起来:
"林大山?你没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