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4年春节的尾巴还粘在北京的屋檐上,林安一家围在煤炉边包饺子,水蒸气模糊了玻璃窗。
父亲林大山突然停了手,擀面杖在案板上滚出半圈,目光沉得像落在远处的山影——那是他极少触碰的
"老家
"。
"安子,
"他喉结动了动,声音裹着陈年老茶的涩味,
"今年……回趟河南老家。
"
林安捏饺子的手顿了顿。
在他记忆里,父亲对
"老家
"的提及仅有一回。
七岁那年他发烧,迷糊中听父亲醉后拍着炕沿喊
"大别山的月亮
",母亲赶紧捂他的嘴,说
"你爸说的是梦话
"。
此后二十年,父亲再没提过
"河南
"
"大别山
",仿佛那段往事被埋进了煤炉的灰烬里。
"爸,您说的是回河南大别山?那个革命老区?
"
"在河南省湖北省交界的山窝窝里,一处叫'林家坳'。
"
林大山点头,指节叩了叩桌面,像在敲一扇尘封的门。
"我跟你娘成亲那年……偷偷回去过一趟。后来有了你们,就再没回去过。
"
王桂芬放下手里的醋碟,眼眶泛红:
"那年头兵荒马乱的,你爸他爹娘走得早。
剩下他一个哥哥,带着弟弟妹妹仨——你叔叔林二山,你姑姑林秀莲,最小的秀莲才六岁。
1929年家里大旱,地里颗粒无收,树皮都啃光了。
你爸是长子,怕弟妹饿死,揣了半块麸饼,跟着逃荒的老乡往北走,一路要饭到了北京。
"
"我跟当家的成亲是1936年,
"王桂芬接过话头。
"他那时候在拉洋车,攒了俩钱,非要拉着我回趟老家。
我们走了小一个月,到了林家坳……
"她顿了顿,看向丈夫。
林大山盯着煤炉里的火苗:
"那年二山十九,秀莲十三。他们见着我,以为见了鬼。
"
他的声音低下去。
"我在家待了三天,临走时跟二山说,等我在北京站稳了脚,就回来接他们。
二山说,'哥,你走吧,我能撑住这个家'。
"
"后来呢?
"林安心头一震——原来父亲不是没回去过,是回去过,却没能兑现承诺。
"后来?
"林大山苦笑。
"1937年卢沟桥事变,北平沦陷。我拉着洋车,日本人抢了我的车,差点没命。
往后十几年,兵荒马乱,吃了上顿没下顿,哪还有脸回去?
建国后我进了轧钢厂,托人往林家坳捎过信,可那年月交通不便,信没送到。
再后来……
"他攥紧拳头。
"我就当自已已经死在那场饥荒里了。没兑现的诺言,比没回去更丢人。
"
王桂芬叹口气:
"你爸是觉得,回去过却没能带他们出来,比没回去还愧得慌。
所以这些年,他宁可当自已是孤儿,也不提老家。
"
林大山从炕柜最底层摸出个油布包,层层解开,露出一张泛黄的纸——是当年手绘的简易地图,歪歪扭扭标着
"河南林家坳
",旁边写着
"堂叔林守田收
"。
"这是我娘临终前塞给我的。
"他指尖抚过地图上的山形。
"1936年回去,就是凭这张图找到的。二山他们……现在该当爷爷奶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