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伟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赵刚从窗前转过身,走回座位坐下。他看着丁平,目光很深,像是要在这个孩子的脸上找到什么东西。但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
丁平抱着那两本书,站在书桌旁边,看着屋里的人。他的爷爷,他的父亲,他的二叔,赵爷爷。这些人的脸在灯光下都有一种共同的东西——不是疲惫,是一种沉甸甸的、压在心口上的东西。他知道那是什么。是责任。是对这个国家、对这个民族、对那些死去的人、对那些还在拼命的人的责任。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那两本书。深蓝色的《宣言》,暗红色的《选集》。扉页上那行字还在他眼前晃——“不忘初心,砥砺前行,牢记为人民服务的宗旨。”之前他因为前世的失败,对于今生的路有过迷茫和彷徨,只是根据自已前世的记忆,提了两次小小的建议,这一刻他才明白前世高育良的那一句:从政才更加的海阔天空的含金量,从政好啊,从政才能更好的为人民服务。
丁伟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门,站在台阶上,看着院子里的月色。他的背微微有些驼,但他的腰杆还是直的,像一棵老树,经历了太多的风雨,枝干已经不那么挺拔了,但根还扎在很深很深的地方。
“建国,建军,”他没有回头,“你们的路,自已走。走错了,自已负责。走对了,是国家的好。我老了,走不动了。再干一届,就准备退下来,后面的路你们要替我走完。”
丁建国走到父亲身后,站了一会儿,然后伸出粗糙的大手,紧紧地抱住父亲。
丁建军也走过来,站在哥哥旁边。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父亲的背影。
丁平抱着书,站在书房门口,看着院子里的三个背影。爷爷的,父亲的,二叔的。三个背影,三个世代,三代人。他们站在一起,看着同一片月色,看着同一棵老槐树,看着同一个院子。有什么东西正在被传递。不是权力,不是财富,不是那些写在纸上的、挂在嘴上的东西。是一种很古老的、很沉默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丁平低下头,看着怀里那两本书。他翻开最上面那一本,扉页上那行字又在灯光下亮起来。他看着老首长的签名 那签名墨迹沉厚,如刀刻入纸背,仿佛不是写就,而是用一生血汗拓印而成。
他合上书,抬起头,嘴角微扬,这个世界真好啊。
组织部大楼在晨光中显得庄严肃穆,灰白色的石材立面被初升的太阳镀上一层淡金色,窗户玻璃反射着光,一片一片的,像无数面小小的镜子。大楼门口的台阶上已经有人进出了,步子都很急,没有人停留。传达室的老头在擦玻璃,抹布在水桶里拧了一把,水声哗啦的,在安静的早晨显得很响。
丁伟八点半就到了办公室。他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文件,是汉东省上半年的干部考察报告。他看了两页,放下,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小王,九点半通知顾锦同志(书友客串妙手锦娘子)过来。下午三点,通知风灵毓同志。”
王秘书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干净利落。“是。顾部长那边有个会,我已经联系过了,她九点半准时到。风灵毓同志还在党校,下午的车已经安排好了。”
丁伟“嗯”了一声,放下电话,又拿起那份报告。这次他看得很慢,目光从一行移到另一行,有时候停一下,用钢笔在边上画一个圈。报告写了汉东省干部队伍的年龄结构、学历结构、专业结构,写了各地市班子的配备情况,写了存在的问题和建议。这些内容他看了很多遍了,每一个数字、每一条意见都印在脑子里,但他还是再看一遍。不是不放心,是习惯。
九点二十五分,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不是那种急匆匆的、高跟鞋敲在水磨石地面上的声音,是一种很稳的、军人才有的步伐节奏——脚掌先着地,然后是脚跟,每一步的距离几乎相等。丁伟抬起头,看着门口。
门被敲了两下,不轻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