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感觉?”
“对。”钟跃民说,“开枪的时候,什么都来不及想。等打完了,才发现自已杀人了。然后就是恶心,想吐,睡不着觉。”
他看着远处的夜色,声音变得有些低沉。
“但过了那个劲儿,就好了。不是因为习惯了,是因为想明白了——你不杀他,他就杀你。就这么简单。”
赵瑞龙沉默了很久。
“钟哥,”他终于开口,“谢谢你。”
钟跃民愣了一下:“谢我什么?”
赵瑞龙说:“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钟跃民看着他,忽然笑了。
“瑞龙,你是个聪明人。有些事,不用我说,你也能想明白。”
他转过身,往战场走去。
“行了,别吐了。过来帮忙,还有很多事要做。”
祁同伟和赵瑞龙对视一眼,擦了擦嘴角,跟了上去。
战场清理工作一直持续到深夜。
尸体被集中到村外的一片空地上,浇上汽油,点燃。火光冲天,照亮了半边天。焦糊的气味随风飘散,让人忍不住捂住了鼻子。
“不留活口,也不留尸体。”刘锋站在火堆旁,对身边的人说,“这是规矩。”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沉默地看着那堆火,看着那些曾经是人的东西在火焰中扭曲、变形、化为灰烬。
自已人的遗体被小心翼翼地收殓好,装在裹尸袋里,放在一辆卡车上。两个裹尸袋,两个再也回不去的人。
钟跃民站在卡车旁边,看着那两个裹尸袋,沉默了很久。
“小王和小李。”刘锋走过来,站在他身边,“小王是河北人,去年刚结的婚。小李是四川人,家里还有个老娘。”
钟跃民点点头。
“带他们回家。”
刘锋说:“是。”
钟跃民转过身,看着那些疲惫的、浑身是血的战士们。
“兄弟们,”他大声说,“今晚大家都辛苦了。休息一下,明天一早出发。”
没有人欢呼,没有人说话。只是默默地点头,默默地找地方坐下,默默地喝水、吃东西、检查武器。
祁同伟坐在一堵矮墙抖了。
赵瑞龙坐在他旁边,递过去一壶水。
“姐夫,喝点。”
祁同伟睁开眼睛,接过水壶,喝了一口。
“小惠那边……”他忽然说,“别跟她说太多。”
赵瑞龙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我知道。”
祁同伟沉默了一会儿,又说:“如果……如果我回不去,你告诉她,让她别等。”
赵瑞龙的眼眶红了。
“姐夫,你说什么呢?你肯定能回去。”
祁同伟摇摇头,没有再说。
李晓走过来,在他们旁边坐下。他手里拿着两块压缩饼干,递了一块给祁同伟。
“吃点东西。不吃东西,明天没力气。”
祁同伟接过饼干,看了看,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没有再吐。
李晓看着他,忽然说:“你刚才问我,第一次杀人的时候什么感觉。”
祁同伟看着他。
李晓说:“我第一次杀人的时候,吐了三天。三天没吃下东西,一闭眼就是那张脸。”
他顿了顿,看着远处的火堆。
“后来我班长跟我说,你记住那些脸。记住你杀过的人,记住你为什么杀他们。不是为了让你难受,是为了让你活着。”
他看着祁同伟。
“所以,你也记住今晚。记住那些脸,记住你为什么开枪。不是为了让你做噩梦,是为了让你下次开枪的时候,不犹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