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师部里人来人往,热闹得跟菜市场似的。
刘峙先来的。他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少将军衔,进门就笑,笑得很不自然,跟脸上贴了张假脸似的。
顾长柏请他坐,给他倒了杯茶,“经扶,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刘峙接过茶杯,也不喝,放在桌上,“路过,路过,来看看老长官。”
“你现在是副师长,我是第二师师长,已经不是你长官了。”
刘峙嘿嘿一笑。
两人东拉西扯地聊了一刻钟,刘峙始终没提正事。
顾长柏心里清楚,他是来找李芝龙的,但他不说,顾长柏也不问。
临走的时候,刘峙站在门口,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忍住,问了一句:“顾师长,您这边……有没有收留什么……不速之客?”
顾长柏看着他,“我这边的客人都是我请来的。”
刘峙点了点头。
钱大钧第二天来的。他跟顾长柏没那么熟,进门就敬礼,客客气气的。两人坐下喝茶,钱大钧东拉西扯地说了一通,从北伐准备聊到军饷,从军饷聊到广州的天气,从天气聊到广州的早茶,就是不说正事。
顾长柏听着,心想你倒是挺能绕。
最后钱大钧站起来,“顾师长,那我就先走了。”
顾长柏送他到门口,钱大钧突然回头,“顾师长,听说李芝龙跟您是黄埔一期的同学?”
“对,一期的,一个班的。”
“哦,那您知道他现在在哪吗?”
顾长柏说:“不知道,我也在找他,你要是找到了告诉我一声,我请你吃饭。”
钱大钧笑了笑,走了。
第三天,何英钦来了。顾长柏知道,这回躲不过去了。
何英钦是他的老长官,从教导团的时候就带着他,东征的时候又是他的顶头上司,于情于理,他都不能像对付刘峙和钱大钧那样打太极。
何英钦进门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黑沉沉的,跟广州要下暴雨似的。
顾长柏请他坐下,给他倒了杯茶,何英钦没喝,把茶杯往桌上一推,开门见山:“承烈,李芝龙在你这里。”
顾长柏沉默了片刻,“对,在我这里。”
何应钦看着他,“你知不知道,校长现在满世界找他。”
“知道。”
“知道你还藏着?”
何英钦叹了口气,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这是校长签发的任命状,你当第一军副军长。”
“替我谢谢校长,任命状我收下了,但李芝龙,我得再留一天。”
何应钦皱了皱眉,“承烈,你别犯糊涂。”
“明天,明天我一定把人交出来。他会同意的。”
何英钦看了他半天,最后站起来,“行,明天。”他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你好自为之。”
何英钦走了。顾长柏坐在椅子上,看着那张任命状,看了很久。
……
当天晚上,珠江边上,一艘不起眼的小轮船停靠在码头。
顾长柏带着李芝龙上了船,船上已经准备好了换洗衣服,还有一沓美钞。李芝龙站在甲板上,看着黑沉沉的江水,一言不发。
顾长柏把一张纸条塞进他手里,“这是上海我家的地址,你到了上海,先去我家,我爹会安排你转船去美利坚。”
李芝龙攥着纸条,攥得指节发白,“我不想走。”
“你不走,明天就得死。”
李芝龙不说话了。顾长柏拍拍他肩膀,“你到了美利坚,去拜会一下司徒美堂,他跟我爹认识,会照顾你的。”
“我去美利坚能干嘛?”
顾长柏想了想,“你去当“亲密健康守护者”,我家在那边有个工厂,你先在那待着,等风头过了再说。”
“亲密健康守护者是什么鬼?”
“你去了就知道了。”
船开了。李芝龙站在船尾,看着岸上越来越小的顾长柏,嘴唇动了几下,不知道说了什么。
顾长柏站在码头上,看着那艘船渐渐消失在夜色里。
……
第二天一早,何英钦又来了。顾长柏请他坐下,给他倒了杯茶,“何教官,人我送走了。”
何英钦端着茶杯的手停了,“送哪了?”
“送出国了,去了一个安全的地方。”
何应钦放下茶杯,看了他半天,“承烈,你这是要跟校长对着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