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河南岸,漫天黑烟混合着焦糊的血肉味。
二十多辆被彻底撕裂的坦克残骸被乌黑的钢铁巨柱挑在半空,冷风吹过断裂的炮管,发出呜咽的哨音。
没人注意到,在那堆叠着残尸碎铁、满是焦黑泥滩的弹坑最深处,一滩烂泥般的血肉正在轻微地抽搐。
土御门涉没有死透。
这位阴阳寮大阴阳师全身的经脉与骨骼被十万民心的因果反噬寸寸碾碎,脏器大面积破裂,灵魂也被撕成了破布。
但他硬是凭借百年传承的深厚底蕴,在猩红的泥水里吊着最后半口气。
那双向外凸出、布满红血丝的浑浊眼球里,只剩下最怨毒的疯狂。
他的视线落向跌跪在三步开外、正双手颤抖试图将他从泥水里扒拉出来的年轻护卫。
那个十六岁的少年,是他花了八年时间精心培养的“干净容器”。
“咯……嚓。”
一声细微的脆响,土御门涉咬碎了口腔里仅存的一颗门牙。
碎牙混着黑血沫从嘴角滑落,他借着剧痛的刺激,舌尖死死舔上了上颚那枚提前烙好的印记,同时右边仅存的一根完好食指骤然抬起,死死点向了少年的眉心。
残存的最后半口咒力激荡。
种在徒弟体内的“替死血印”,瞬间触发!
年轻少年的面容瞬间扭曲,惨叫声卡在喉咙里根本发不出半点声响。
他的身体就像被戳破的水袋,在一息不到的时间里,全身血肉精气被一股恶毒的力量强行反向蒸发、抽干。
一个鲜活的生命迅速塌缩、干瘪,化作一具套着宽大军服的森森白骨,颓然砸进泥浆里。
吞噬了徒弟的精血,土御门涉的残躯爆开一团刺目的血雾。
肉身彻底崩解碎裂,一缕微弱的灵魂之火与残存的咒力,附着在一张从干尸后心剥离的、薄如蝉翼的血色人皮纸上。
那张人皮纸像有了生命,化作一条吸饱了鲜血的暗红血蟥,紧贴着裂缝与焦黑的弹坑边缘,悄无声息且疯狂地向着西北方向的枯草丛中蹿去。
它速度极快,带着阴阳师丧家之犬般的极度恐惧。
土御门涉的执念在沸腾——他必须活着回去!
他要把这片土地上发生的、超乎理解的一切,把华北那个坐轮椅的废人到底是个什么怪物,带回大本营!
……
黄河北岸,高坡阵地之上。
“两天后,去鬼子地盘要饭”
的指令余音还未散尽,回荡在浅滩上空的喊杀声刚刚平息。
冷风正卷起苏墨宽大的道袍下摆。
在识海深处,那由十万民心汇聚而成的、澎湃如潮汐的猩红愿力缓缓退潮。
然而,国运的加持刚刚离去,他这具凡人体格彻底暴露。
【盗天机】如饿了千年的凶兽,在这一刻全面爆发,瞬间接管了苏墨的大脑。
“咕噜……轰隆隆——”
一阵犹如破烂风箱被猛然拉扯的恐怖轰鸣,从苏墨的胃里爆发出来。
不是痛,是一种能把人活活逼疯的极致饥饿。
那感觉,像是几万把淬了毒的粗糙钢刷,在他的五脏六腑、胃壁和肠道内壁上同时疯狂刮削,要把他从里到外每一丝血肉都刮下来当做燃料烧掉。
经脉里残余的微薄能量被这“不储存任何东西、只管消化”的直通管道体质瞬间榨干,连骨髓里的一丝精气都没放过。
他的脸色在三秒内从苍白变成了蜡黄,低下头,甚至能看到自已干瘦到皮包骨的手指指甲底下,泛起了一层代表精气枯竭的死寂灰白。
站在轮椅后方的冯宝宝歪了歪头。
她敏锐地察觉到了苏墨呼吸节奏的紊乱。
冯宝宝没说话。
她伸手摸进那件打满补丁的军大衣衣兜里摸索了半天,掏出昨晚难民大娘硬塞给她的、最后半块干得能砸死人的干瘪红薯,毫不迟疑地一伸脖子,干脆利落地塞进了苏墨微张的嘴里。
苏墨的喉结下意识地一滚。
连嚼都没嚼。
干巴巴的红薯块刚碰到舌面,那台狂暴的消化机器自动启动。
这足以把普通壮汉活活噎死的碳水化合物入腹,像一滴水落进了撒哈拉沙漠,眨眼间被碾碎、转化、烧干,连半点渣滓都没剩下。
然而,这点杯水车薪的能量,非但没有缓解饥饿,反而像往烈火上浇了一勺油,猛烈刺激了机体的求生本能。
饥饿感,更甚了!
“妈的,一个破红薯就想喂饱黑洞?这操作简直离谱,拿根火柴去烧锅炉,火柴没了锅炉还是冷的!”
苏墨双眼不受控制地泛起通红的血丝,眼角的毛细血管根根凸起。
他清楚,这是身体发出的最后警告。
再找不到大当量的能量源补充柴火,就要被自已活生生饿死在轮椅上了!
苏墨深吸一口冷气,强压下身体的战栗,双手死死抓住轮椅两侧的金属轮毂,骨节泛白,自已用力向前推动。
破旧的木轮碾过黄土,在悬崖最前端、开阔到令人窒息的边缘堪堪停住。
他俯瞰着下方。
那片被炮火反复犁过、留下百米宽满目疮痍的黄河浅滩,如同一幅地狱绘卷。
二十多辆挂在铁柱上的坦克残骸冒着热气,尚未散尽的白磷弹刺鼻毒烟在低空盘旋;
泥水里,两千多具日伪军尸体积聚着极其浓烈的腐气、怨毒与硫磺味;
更深处,黄河底被重炮翻搅而出、沉寂百年的陈旧阴气,成股成束地在水面上浮沉游荡。
负面能量堆积成一片凡人触之必死、异人闻之避退的绝地。
任何正常的修行者,光闻到这股气味就会下意识运转炁体护住心脉。
苏墨坐在轮椅上,缓缓垂下了那双苍白消瘦、青筋如枯死藤蔓般的手。
表情平静得像是在欣赏风景。
大风吹过,周身寂灭的气场压抑到了极点。
“开。”
苏墨在心里冷冷地暗骂了一句,毫不犹豫地催动了【盗天机】。
嗡——!
没有繁复的结印,没有念诵咒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