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我听说曹公求贤若渴,我都亲自登门,他怎能拒之门外?”另一道陌生的声音响起,语气听起来有几分不羁。
“那也不行,你要见州牧也不挑个好时候,再说州牧岂是你这等穷酸能见得?一无名刺,二无引见,真是好生无礼。”
“哦?原来曹公的求贤若渴,也要看时辰、看身份?如此看来,我倒是高看了,大业与睡觉相比,还是睡觉比较重要。”
这句话像是触动了曹操的心弦,他连忙转过身走出房门。
“罢了罢了,算我白来一趟,告辞。”那人摇头笑了笑,转身边走。
“先生留步!”
曹操这时候走出来,看向那道略显单薄的背影。
那人顿住脚步,缓缓的转过身,不知为何,他的目光正好与曹操的眼神交汇,空气中仿佛迸发出一股火花。
在他打量着曹操的同时,曹操也在打量着他。
眼前的文士看起来也就二十六七的样子,面色却带着一种病态的惨白,文士嘴唇有些哆嗦,似乎十分惧怕寒冷。
然而今晚夜色虽深,却并不怎么冷。
曹操一眼看出文士的异样,拱了拱手道:“先生远道而来,还是请入府一叙吧。”
青年收回目光,点了点头。
来到正厅,曹操命人生起碳火,将火盆置于青年身前,感受到暖意,对方的表情终于稍微有了一点血色。
“这无烟煤果然是好东西啊,在下于家中时,也是日日离不开此物。”青年伸手烤着,突然说了这么一句话。
曹操亦是抿了抿嘴道:“此物虽好,却是太平道所出,不过是妖邪之物罢了,算不得什么。”
“非也非也。”青年微笑着摇了摇头,“太平道所出之物自有其妙处,据闻太平道圣女张宁不仅贩卖无烟煤,亦曾教导乡民制造太平水车,以为农耕之用,曹公可知其妙处?”
“有何妙处?”曹操冷哼一声,“不过是学其父蛊惑人心,此妖女吾早晚必除之!”
他是看不上这样的手段的,聚集一群贱民在一起,就算再多又有什么用?
当初张角在时,蛾贼更是声势滔天,可那又有什么用呢?当天下所有士人同心协力的时候,一样能将其摧毁。
这天下,从始至终都是士族的天下,任何人都无法撼动。
青年沉思着,两只手搓了搓,又开口问道: “曹公以为董卓何人?”
“国贼尔。”曹操脱口而出。
“嗯,曹公说的是。”青年深呼一口气,继续说道:“那么,一个国贼,一个妖女,为何全天下的士人公卿看着他们为非作歹,却拿他们一点办法都没有呢?”
“这……”这次换曹操沉思了,却是有话说不出。
是啊,无论是董卓还是张宁,在此之前几乎是没人看得上他们的。
董卓是谁?袁家门下的一条走狗而已。
袁家对其算是呼之则来挥之则去,在先帝刘宏的眼中,更是他一句话便能要了性命。
可谁又能想到这条狗不仅反噬了其恩主袁隗,更是挟持了当今天子,把持朝廷。
而张宁,身份就更是低微的不能在低微了。
所谓的太平道圣女,不过是贼首张角的遗孤,十多岁的小女孩。
但就是这么不起眼的小女孩,短短六七年的时间,竟能统一北方二州,将两地的大士族们杀的杀,赶的赶,如痛打落水狗一般的将他们驱离出境。
所以,别看士族们嘴上骂的凶,但心底里对张宁是又惧又怕,没一个人真的敢小瞧她。
张宁不是骊姬,也不是秦宣太后,更不是妇好,这是一位心机深沉,阴险狡诈的女枭雄。
曹操比任何人都明白为何董卓和张宁能做大而无人能制的原因,除了他们本身的胆魄之外,也是因为众诸侯人心不齐。
讨董一战便是让他真正看清了这一点,这些名满天下的名士们整日里嘴上是诛杀国贼,但实际上却是明争暗斗。
“如果大家能够齐心协力,未必不能除此二贼,毕竟……”曹操这样说着。
……毕竟大汉是不缺人才的,也不缺少能够作战的军士的。
“这不过是曹公一人所愿而已。”青年的眼中闪烁着光芒,“曹公心里应该知道,想要全天下的士人们放下彼此之间的芥蒂,或许比除此二贼更困难。毕竟前些日子袁本初逼迫青州刺史焦和让位,可不出两日,那焦和便自尽在厕所里。连出身四世三公的袁绍都尚且如此,又何谈他人?”
论品德和风评,袁绍可是全天下士人典范啊,然而这更像是一种讽刺。
自董卓入京,一切都是袁绍编织的一张网,他的目的是扶持刘辩上位,同时借机打击何进,最后由袁氏把持朝政。
曹操摸了摸胡子,他很想为好友开脱一句,但却说不出来什么来。
这位好友的野心当时让他心惊胆颤,直到现在仍然心有余悸。
青年继续说道:“联军不能成功人心不齐只是其一,若是正面交战,无论是董军亦或是蛾贼,曹公以为胜算能有几分?”
曹操沉默,即便是再来一次,他也没有把握战胜徐荣与吕布,这两人甚至都不是董卓麾下的核心将领。
至于在北方的张宁,这些年占据冀州,又得幽州,灭公孙瓒,实力也是今非昔比,难以取胜。
“董卓张宁虽强,却不过是远处的敌人,尚不及眼下的危机。曹公虽新得兖州,但兖州乃四战之地,无险可守,非成就霸业之地。困守兖州,早晚为他人所并,曹公不可不察。”
曹操看向青年的目光终于重视了起来,眼前之人绝非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
士族之间的明争暗斗可谓是每日都在上演,光是自己麾下的兖州士族与颍川士族虽然目前看起来相安无事,但日后的矛盾一定是无法调和的。
双方的目的会有冲突,甚至连他自己,夹在其中也是如履薄冰。
他深吸了口气问道:“先生既有此见识,想必胸有治国安邦的韬略,只是曹某尚还不知先生贤名籍贯。”
青年洒脱一笑:“好说,在下乃颍川戏志才,这里还有一份荀文若举荐在下的书信。”
说着,他便从胸口里掏出一份信件。
颍川人?
曹操的眼睛一下子眯了起来,看向戏志才的目光中多了几分戒备和怀疑,“既是文若所荐,为何先生不一开始就拿出来。”
混迹官场多年,他从来不会轻易相信任何人,不管这个人是自己的同袍还是部下,就算是荀彧和陈宫也是一样。
陈宫推举自己,不过是为了安定兖州,而荀彧为首等一众颍川士人则是想借用自己的能力重建汉室的秩序,达成他们的政治理想,让颍川士族掌握权力。
“文若举荐与在下投效曹公并不是一回事。”戏志才笑道:“在下是专程为了曹公而来,并非是因为荀文若的一封书信。”
曹操不为所动,两个人刚刚见面,根本没有任何信任度,他又试探的问道:“先生是为颍川而来,还是为了汉室而来?”
你是荀彧的人,还是朝廷的人,还是……我的人。
戏志才不拜,不谦,不退,只淡淡一笑:“都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