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空之中,清尘身躯僵直,衣袍无风狂舞,左眼金光微弱如烛,右眼却已彻底化作深不见底的暗金。秽气顺着地脉如岩浆般喷涌而上,顺着他的四肢百骸疯狂灌入,与他丹田内的纯阳雷火交织、撕扯、吞噬。
他的意识正在被迅速剥离。
耳边是万民哭喊,眼前是邪祟狂舞,识海中是芦屋道满亘古般的低语——那声音不再蛊惑,而是变成了冰冷无情的命令,要他彻底放弃抵抗,成为打开封印的一具傀儡。
“周不言……”
清尘嘴唇微颤,发出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别管我……杀了我……”
他很清楚,一旦心种彻底爆发,自己会亲手撕开太液池下的主桩封印,将万秽之源释放人间。到那时,九州沉沦,苍生涂炭,他将成为千古罪人。
与其那样,他宁愿在此刻魂飞魄散。
周不言眸色一沉,脚步猛地踏前,玄黄道气毫无保留地轰然爆发。
金黄与玄黑交织的气流冲天而起,形成一道巨大光柱,硬生生将漫天秽瘴撕开一道缺口。龙髓之力在经脉中奔腾不息,上古龙魂的厚重与威严弥漫开来,连地底躁动的秽源都为之迟滞了一瞬。
“我说过,我信你。”
周不言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我不会让你死,更不会让你沦为邪物。”
他右手并指如剑,指尖凝聚起一缕本命玄黄精气,这是他修行至今最本源的力量,也是万秽之源最忌惮、却又最渴望的至纯之气。
“吕祖!”
周不言高声喝令:“以纯阳剑气锁他肉身经脉,莫让秽气冲毁道基!”
“南烨真人!布天罡镇魂阵,助我稳住他的三魂七魄!”
“好!”
吕纯阳白衣一振,背后长剑自动出鞘,纯阳剑气凌空化作千道白练,如锁链般缠绕在清尘周身,不攻不杀,只做封禁,将外泄的秽气强行锁在他体内,不让其继续蔓延扩散。
南烨真人双手快速结印,钦天监秘传天罡阵气铺开,三十六道金光自地面升起,形成一道巨大的光罩,将清尘牢牢护在中央,镇魂、安魂、固魂。
三人配合,天衣无缝。
周不言深吸一口气,不再有半分保留,指尖那缕本命玄黄精气,径直点向清尘眉心祖窍!
“以我道基,引你道心!”
“以我玄黄,镇你秽种!”
“以龙髓为引,以龙魂为誓——清尘,醒来!”
嗡——!
玄黄精气入体的刹那,清尘浑身剧烈一颤。
那股至纯至净、能净化一切邪祟的力量,并未如心种预想般将其直接抹杀,反而如同温暖的日光,缓缓渗入他的神魂深处,包裹住那颗躁动不安、不断膨胀的暗金色种子。
心种疯狂挣扎、尖叫、反噬。
可玄黄精气不噬、不毁、不强行驱逐,只是安抚、稳固、唤醒。
唤醒他尘封的道心。
唤醒他入道时的誓言。
唤醒他身为龙门弟子、守护苍生的初心。
“啊——!”
清尘发出一声痛苦却畅快的嘶吼。
丹田之内,纯阳雷火猛地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金光。
雷音轰鸣,直冲九霄,原本被秽气侵染的经脉、神魂、道基,在玄黄精气与纯阳雷火的双重洗礼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净化、修复、重生。
右眼深处的暗金光芒,一点点褪去。
识海中的邪异呢喃,一点点消散。
地脉中涌动的秽气,一点点被逼回地底。
“不——!”
甜水巷上空,邪异铜镜之中传出菊丸正宗气急败坏的嘶吼。
他万万没想到,周不言竟能以玄黄精气强行锁魂,不走驱逐灭杀之路,反而走唤醒渡化之路,硬生生将即将彻底沦陷的清尘,从深渊边缘拉了回来。
“给我爆!”
菊丸正宗咬牙切齿,催动全部秽气,“我要你神魂俱灭!”
邪镜光芒暴涨,无数暗红丝线疯狂缠向清尘,要再次将他拖入黑暗。
“你的对手,是我。”
吕纯阳冷冷开口。
他抬手一指,纯阳剑气瞬间汇聚成一柄数十丈长的通天巨剑,剑身上符文流转,金光万丈,带着斩碎一切邪祟的无上威严。
“纯阳斩邪,一剑断因果!”
轰——!
巨剑凌空劈下。
邪镜连一丝反抗之力都没有,瞬间被剑气轰成漫天碎片。
暗红秽气烟消云散,甜水巷上空的秽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
祭坛崩塌,影傀消融,尸变平息。
肆虐半宿的人间鬼蜮,终于重归平静。
半空之中,清尘浑身一颤,右眼暗金彻底褪去,重新恢复清澈明亮。
他周身秽气散尽,雷法归位,道心稳固,甚至因这场死中求活的磨砺,气息比之前更上一层楼。
他缓缓睁开双眼。
目光清澈,坚定,平静,再无半分挣扎与动摇。
清尘低头,看向下方稳稳站着的周不言,缓缓躬身,深深一揖。
这一拜,谢救命之恩。
这一拜,谢信任之重。
这一拜,谢道心重铸。
“周道长,大恩不言谢。”
清尘声音平静,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从今往后,清尘这条命,交给九州苍生,交给汴梁百姓,交给……并肩作战的你。”
周不言微微颔首,脸上露出一丝浅淡笑意:“道长,欢迎归队。”
一旁,南烨真人长长松了口气,抚须笑道:“好,好啊!龙门有后,道门有幸,苍生有幸!”
吕纯阳收剑而立,白衣飘飘,眸中也露出一丝赞许:“道心不死,雷火不灭。清尘,你今日,胜过百年修行。”
危机,暂时解除。
可四人脸上,没有半分轻松。
甜水巷这场尸变,来得太过蹊跷,太过精准,摆明了是童贯与东瀛使团的一次试探。
试探清尘的心种底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