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开出北京站的时候,天还没亮透。何雨柱靠著车窗,看著站台上那些送別的人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模糊的一团。杨小炳坐在对面,手里攥著那把从不离身的匕首,用一块绒布慢慢地擦。老鲁坐在靠过道的位置,闭著眼,像是睡著了,但何雨柱知道他没有。
车过黄河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杨小炳把匕首收起来,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黑漆漆的夜色。老鲁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何雨柱没睡,他听著车轮碾过铁轨的声音,咣当,咣当,一声一声的,像心跳。窗外的河面看不见了,只有偶尔闪过的灯火,在水面上晃一下,就没了。他想起那年去东北,也是这样的夜,也是这样的火车。那会儿找的是帐册,现在找的是人。不知道这次能不能找到。
到广州的时候是第三天下午。车门一开,热浪先涌进来,湿乎乎的,粘在皮肤上。站台上人挤人,扛著蛇皮袋的,挑著扁担的,抱著孩子的,声音嗡嗡的,像一锅粥在滚。有人用广东话喊,尖著嗓子,何雨柱一句都听不懂,但能听出那股子急。他站在车门口,被后头的人推了一把,才迈下台阶。脚踩在站台上,水泥地是软的,被太阳晒了一天,还没凉透。
一个穿公安制服的中年人举著牌子,上头写著“接北京何雨柱同志”,被来来往往的人挤得东倒西歪。他看见何雨柱,挤过来,伸出手,手很粗糙,全是老茧,脸晒得黑红,说话带著浓重的广东口音。
“何处长我是广州市局的,姓陈。”
何雨柱跟他握了握手。陈公安没有立刻说正事。他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
“那个陈志远……”他顿了顿,“我们查了。在沙面那边住过一阵子。用的假身份,叫『李国强』。”
他把烟夹在手指间,看著何雨柱。
“说是南洋回来的华侨。”
何雨柱等著他说下去。
陈公安又吸了一口烟。
“但南洋那边,我们查了,没这个人。”
沙面在珠江边上,以前是租界。那些洋楼还在,红砖的,白墙的,门口种著棕櫚树,叶子耷拉著,被太阳晒得发蔫。街上没什么人,只有几个老太太坐在骑楼底下摇蒲扇,蒲扇啪啪地响,打在腿上。陈公安把吉普车停在路边,发动机熄了火,周围突然安静下来,能听见蝉叫,一声一声的,撕心裂肺。何雨柱下了车,鞋底踩在柏油路上,粘了一下,又抬起来。这里的空气比火车站还湿,吸进去,肺里沉甸甸的。
陈志远住过的那栋楼在一条僻静的巷子里,三层,灰扑扑的,墙皮掉了不少。陈公安掏出钥匙开门,楼梯窄,木头踩上去嘎吱嘎吱响。
“302,三楼。”
何雨柱跟著他往上走。楼道里黑漆漆的,灯坏了,陈公安打著手电照著路。302的门上贴著封条,撕开以后,推开,里头一股霉味扑面而来。屋子不大,一室一厅,家具还在,但能搬走的东西都搬了。何雨柱站在客厅中间,看著那张空荡荡的书桌。墙上掛著一幅画,是珠江的夜景,落款是“李国强”。画框歪了,像是被人碰过,又没扶正。
杨小炳蹲下来,看地上。地板上有一圈长方形的印子,像是放过箱子的。
“团长,这里放过东西。不小。”
何雨柱走过去,蹲下来看。灰尘里有一圈长方形的印子,箱子底的纹路都印出来了。他站起来,走到臥室。床上的被褥还在,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放著一本《唐诗三百首》,翻开的那页是“独在异乡为异客”。他拿起书,翻到扉页,上头写著“李国强购於香港,1963年春”。他把书放进包里。
“能查到他去哪儿了吗”
陈公安摇摇头。
“查不到。他用的是假身份,火车票、汽车票都没留真名。我们查了码头,也没有他的出境记录。但……”他犹豫了一下,“问了一圈邻居,有人说上个月看见他在巷口跟一个年轻人说话。二十出头,圆脸,戴眼镜,说了大概二十分钟。走的时候,那个年轻人往东边去了。”
何雨柱站在窗前,看著外头的珠江。江水黄黄的,在阳光下泛著光。对岸是白鹅潭,有几艘船停在那儿,船上的旗子垂著,一动不动。他想起那幅歪了的画框,想起那本翻开的书,想起那个“独在异乡为异客”。
“他在等人。”
陈公安没听清。
“什么”
何雨柱转过身。
“那本书,是翻开的。画框是歪的。他走得不急,还有时间收拾。但他没收拾完——有人来了,或者,他以为有人来了。”
陈公安愣了一下,走到窗边,看了看那幅画,又看了看那本书,没说话。
第二天,陈公安带他们去了那家华侨商店。店在上下九,门面不大,里头卖的都是进口货,手錶、钢笔、打火机,还有洋酒。经理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子,姓黄,戴著副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他看见何雨柱他们进来,没立刻迎上来,而是把手里那杯茶喝完,才慢慢走过来,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
“你们是公安”
陈公安亮了亮证件。
黄经理没接那张照片,看了何雨柱一眼,又看了看杨小炳,才把照片接过去。他举起来看,离得远,又凑近,反反覆覆看了好几遍。
“李国强”他把照片放下,摇摇头,“不像。”
何雨柱没说话。
黄经理看了他一眼,又把照片拿起来。